林晚星在图书馆的仓惶逃离,像一场无声的核爆,在她本已荒芜的内心世界留下了更深的放射性尘埃。江辰那句“我们算朋友吗?”和他的眼神,日夜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伴随着陆之延冰冷的警告,交织成一张让她无处可逃的绝望之网。她把自己封闭得更紧了。除了必要的上课,她几乎不再离开宿舍。窗帘终日紧闭,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她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蚕,用沉默和孤独,一层层包裹住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晓薇和雅涵似乎彻底当她不存在,进出宿舍都目不斜视。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然而,寂静终究是被打破了。在一个周六的午后,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不是晓薇和雅涵那种干脆利落的声响,这敲门声带着犹豫和试探。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会是谁?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希望门外的人以为没人,自行离开。敲门声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响了起来。这次,坚定了一些。
“晚星?你在里面吗?是我,苏晴。”苏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林晚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苏晴……她怎么会来?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那些关于“懦弱”和“残忍”的指责,言犹在耳。她依旧沉默着,内心激烈地挣扎。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晴,面对这份被她亲手推开的友谊。门外陷入了沉默。久到林晚星以为苏晴已经离开了,她甚至能想象出苏晴失望离去的背影。
就在她微微松懈下来的瞬间,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她忘了反锁。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苏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睛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歉意,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她看着蜷缩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林晚星,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在。”苏晴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晚星低下头,不敢看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苏晴走到她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挽住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晚星耳中:“晚星,对不起。”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她。道歉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啊?“我不该那么说你。”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我不该说你懦弱,不该说你残忍。我当时……我只是太着急了,我看着你那个样子,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听,我……我很难过。”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话语也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我后来才知道,王薇和李曼她们……她们竟然那样对你!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对不起,晚星,我当时没有完全相信你,还那样质问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
林晚星看着苏晴在她面前哭泣,看着她真诚的懊悔和歉意,那颗冰封了许久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坚冰开始出现裂痕。泪水,也毫无预兆地漫上了她的眼眶。“不……不怪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不对……是我把你们都推开了……”是她先封闭了自己,拒绝了一切沟通的可能。
苏晴摇了摇头,走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林晚星冰凉的手。那温暖的触感,让林晚星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我们都别怪自己了,好不好?”苏晴看着她,泪眼婆娑中带着恳求,“晚星,我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心疼。你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你会垮掉的。”林晚星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心疼”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苏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苏晴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累。所以,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就我们两个。”她用手擦掉林晚星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海边之行吗?小团体组织的,就明天。本来我都不想去了,但现在,我突然很想和你一起去。就我们两个,去看海,好不好?”
海边?林晚星怔住了。那是一个离她现在灰暗世界无比遥远的地方。阳光,沙滩,海浪……那些意象明亮得有些刺眼。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她害怕人群,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离开这个她熟悉的、哪怕冰冷的壳。“我……”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去吧,晚星。”苏晴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就当是陪陪我,也当是……给你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我们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就只是去看海,吹吹风,好不好?”苏晴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温暖,像一缕努力想要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
林晚星看着她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想起了天台上的绝望,想起了图书馆里江辰那双受伤的眼睛,想起了陆之延冰冷的警告……也许,她真的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天。也许,咸湿的海风,真的能吹散一些她心头的阴霾?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晴眼里的期待都快要变成失落时,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好。”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苏晴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她用力抱了林晚星一下,声音雀跃:“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都准备好啦!”看着苏晴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林晚星冰封的内心,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一切。也许,她还可以尝试着,抓住这唯一伸向她的手。
那天晚上,林晚星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隐隐期盼的字句:
X月X日,阴转多云。
苏晴来了。她带着眼泪和道歉,敲开了我紧闭的门。
她说她心疼我。她握住了我的手,那么暖。
她邀请我去海边。那个听起来像梦一样遥远的地方。
我竟然答应了。在我几乎要溺死在自己的泪水里时,我抓住了一根叫做“苏晴”的稻草。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那片海,能容纳我所有的悲伤和迷茫吗?
我不知道。但我好像……有点期待,那带着咸味的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