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延的警告，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将林晚星重新打回了原形，甚至比之前更加彻底。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与明华格格不入的异类，更是一个可能带来“麻烦”和“拖累”的“变数”。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
她开始执行一种比之前更为严苛的自我放逐。图书馆的旧书库，她不再踏足。她甚至改变了去图书馆的时间，只在确信江辰绝无可能出现的清晨或夜晚，去普通阅览区短暂停留。她绕行更远的路线，精确计算着时间，确保自己与他所在的任何空间、任何时间线，都再无重叠的可能。每一次在校园里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悸动，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想要立刻逃离的恐慌。她会立刻转身，或者躲进最近的教学楼、卫生间，任何可以遮蔽视线的地方，直到确认他已经走远。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江辰似乎并不打算配合她这单方面的、彻底的“清理”。在她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旧书库后，第四天的下午，当她正埋首于普通阅览区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试图用繁重的课业麻痹自己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阴影。林晚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半空，连抬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助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就站在她的桌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那种无声的、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动弹不得。阅览区里还有其他零星的学生，有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晚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终于，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细微声响。他……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林晚星几乎要弹跳起来。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也没有了那天维护她时的冰冷锐利。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困惑，有被刻意忽视的愠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于受伤的神情。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林晚星慌乱地低下头，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笔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对峙。
“为什么躲着我？”他的声音响起，很低，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林晚星的动作顿住了，手指紧紧抠着书本的边缘，指节泛白。为什么？她能告诉他为什么吗？告诉他陆之延的警告？告诉他她不想成为他的“变数”和“拖累”？她不能。她只能用力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前的沙哑：“没……没有。”
“没有？”江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她，还是嘲弄自己，“林晚星，你觉得我是瞎子吗？”他的目光扫过她慌乱收拾东西的动作，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从生日聚会之后，从那些流言开始，你就一直在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她的心上，“我以为你需要时间，所以我等。我甚至……用我以为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方式，想让你知道，那些流言我根本不在乎。”他指的是图书馆那些无声的陪伴，那些轻轻推动的笔。“可是没有用。”他看着她，眼神里那份受伤的情绪越来越清晰，“你躲得更厉害了。现在，甚至连那个角落，你都不愿意再去了。”
林晚星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揭开了她小心翼翼掩盖的伤疤，鲜血淋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感到困扰，你可以告诉我。”告诉她？她该怎么告诉？难道要说，因为陆之延说你的人生不能有污点，而我就是那个污点？因为我不想拖累你，所以必须离你远点？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看到她哭，江辰沉默了。他放在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或许也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林晚星，在你心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我们……算朋友吗？”
我们算朋友吗？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晚星所有的伪装和坚持。朋友？这个词，从苏晴口中说出时，是温暖而直接的。从他口中问出，却像一把双刃剑，带着期盼，也带着不确定的脆弱。她该如何回答？说是？可她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推开。说不是？那又否定了他们之间所有那些心照不宣的、珍贵的瞬间。她配做他的朋友吗？一个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朋友”？陆之延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或许能解释她所有反常行为的答案。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火辣辣地疼。在眼泪再次决堤之前，她猛地站起身，撞开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甚至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笔袋，只是抱着那几本胡乱收拾好的书，像逃离一场瘟疫般，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阅览室。她没有给他答案。她给不起。
那个问题，和他看着她时，那双带着受伤和询问的眼睛，成了烙在她灵魂上的、新的印记，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那天晚上，日记本被泪水浸透，字迹扭曲而破碎：
X月X日，大雨。心里已成泽国。
他问我：“我们算朋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困惑，有……受伤。他在等我一个回答，一个能安抚他所有不解的回答。
可我逃了。
像最卑劣的懦夫，连一个“是”或“不是”都不敢给他。
我怎么能说是？我这个“变数”，怎么配做云端的“朋友”？
我又怎么能说不是？那是否定了图书馆的阳光，否定了雨夜的伞，否定了阳台上的风，否定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所有关于他的喜欢。
江辰，对不起。我们……不算。
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再无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