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摔门而去后,宿舍陷入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重的死寂。那声巨响仿佛不仅震动了墙壁,也彻底震碎了林晚星与世界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连接。她没有去追,也没有哭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渐暗的房间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僵硬,直到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至全身。那一夜,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为灰蒙。苏晴没有回来,晓薇和雅涵似乎也默契地没有在宵禁前出现。巨大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滞涩。
“懦弱”。“残忍”。苏晴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反复抽打在她的灵魂上。她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事实。她用沉默筑起高墙,不仅隔绝了伤害,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救赎。
周一,她不得不重返课堂。踏入教室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窥探感便如影随形。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中途,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她的课桌,那张原本干净、除了刻痕别无他物的旧木课桌,此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粉笔和马克笔的涂鸦。刺眼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她的视野里:绿茶婊。离江辰远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真恶心……中间,还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猪头。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夹杂着毫不避讳的议论。“看,她还有脸来……”“啧,桌子都嫌她脏了吧……”“活该……”
林晚星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她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无数盏聚光灯,将她钉在这公开的刑场上,接受无声的凌迟。羞辱、难堪、愤怒、委屈……种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擦掉那些污言秽语。
最终,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默默地、僵硬地走到座位前,拿出纸巾,开始一点点擦拭。动作机械,面无表情。粉笔灰和马克笔的痕迹很难擦除,她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仿佛要将那些刻在她自尊上的侮辱也一并抹去。周围的目光和低语依旧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模糊、扭曲,只剩下那片肮脏的桌面和她自己麻木擦拭的动作。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找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看到她的地方。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奔向教学楼最高的那层楼,奔向那扇通往天台的、通常被锁住的铁门。也许是命运的“垂怜”,也许是管理员的疏忽,那扇铁门,今天,竟然虚掩着。
她几乎没有犹豫,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刺眼的阳光和呼啸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天台上空无一人。巨大的水箱投下沉默的阴影,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枯叶和杂物。这里很高,高到可以将整个明华学院的繁华与喧嚣都踩在脚下,高到仿佛可以触摸到天空。她一步步走到天台边缘,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探出身去。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吹散。脚下,是缩小了的操场、如同火柴盒般的车辆、以及如同蝼蚁般穿梭的人影。那个让她窒息、让她痛苦的世界,此刻变得如此渺小,如此遥远。
一种强烈的、危险的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脑海中盘旋。如果……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辱、所有的孤独,就都可以结束了?是不是就再也听不到那些流言蜚语,再也看不到那些鄙夷的目光,再也……不用承受这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喜欢?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的、崩溃的嚎啕。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栏杆滑坐到粗糙的水泥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无助地颤抖起来。哭声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吞没,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
她哭自己的卑微,哭自己的懦弱,哭这不公的命运,哭这求而不得、却又无法放手的喜欢。她哭苏晴的离去,哭江辰那可能存在的失望,哭这个偌大世界,竟没有她一丝一毫的容身之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奔流不止。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一阵阵的抽噎。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带来刺骨的凉意。她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跳下去吗?不。心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不甘。她还没有考上A大,还没有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没有……亲口对那个人说一句……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天台入口的阴影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她猛地一惊,残存的理智和羞耻感瞬间回笼。她慌忙用手背擦干脸上狼狈的痕迹,挣扎着站起身。不能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绝对不能。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然后,她低着头,像来时一样,快步走向那扇铁门,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在她离开后不久,天台的阴影里,江辰缓缓走了出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头紧锁,俊朗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阳光的笑容,只剩下复杂的沉重。他望着林晚星消失的门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到了。看到了她课桌上的污秽,看到了她崩溃的眼泪,看到了她站在天台边缘时,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绝望的背影。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看着。如同看着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惨烈的献祭。
那天晚上,林晚星的日记本上,只有一行颤抖的、几乎力透纸背的字:
X月X日,风很大,天台上,我差点弄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