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耐心,终于在那日复一日的冰冷沉默中,消耗殆尽了。
周五下午,难得没有课。晓薇和雅涵早就约好了去做SPA,宿舍里只剩下林晚星和苏晴。林晚星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发呆,笔尖久久未曾落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她愈发单薄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
“林晚星。”
苏晴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不同于往日的清脆欢快,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满溢出来的情绪。
林晚星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们谈谈。”苏晴走到她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晚星依旧沉默,目光死死地盯着习题册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苏晴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被长久忽视的委屈和愤怒,“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些流言蜚语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你连我都不理了?!”
林晚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苏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林晚星面前的习题册,“啪”地一声合上,扔在桌上。
“看着我!”苏晴强迫她面对自己,“林晚星,我当你是朋友!从你第一天来明华,我就把你当朋友!可你现在把我当什么?空气吗?!”
朋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林晚星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苏晴。苏晴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有焦灼、不解,和深深的受伤。
“那些传言……”苏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林晚星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你告诉我,你和江辰学长,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苏晴,这个她来到明华后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朋友,此刻却用这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连她……也不信她。
一种巨大的悲哀和自嘲涌上心头。看啊,林晚星,这就是你痴心妄想的代价。你不仅失去了靠近光的资格,连唯一的朋友,也要失去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空洞,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凄凉。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苏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你和江辰,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晴身上那件她叫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羊毛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我只是一个误入你们世界的,多余的观众。”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晴气得眼圈都红了,“什么一个世界两个世界!林晚星,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只是敏感,只是内向!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懦弱!”
懦弱。
这个词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晚星的要害。
是啊,她就是懦弱。懦弱到不敢面对流言,懦弱到只会逃避,懦弱到连唯一朋友的关心都要推开。
“对,我就是懦弱。”林晚星迎上苏晴的目光,眼神里是死水般的沉寂,“我害怕那些目光,害怕那些议论,害怕给你们……给他,带来麻烦。所以我躲开,有什么不对吗?”
“麻烦?”苏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带着哭腔,“你以为你躲起来,那些流言就会消失吗?你以为你这样,江辰学长就会好过吗?你知不知道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咬住了嘴唇。
林晚星的心却因她这未竟的话语而猛地一跳。
江辰……他怎么了?
但骄傲和长久以来堆积的自卑,让她无法问出口。她只是固执地看着苏晴,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苏晴看着她这副样子,所有的愤怒和委屈仿佛都化作了无力。她颓然地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林晚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一直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至少是勇敢的,勇敢地靠着自己走到这里。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不仅懦弱,你还……残忍。你用你的沉默和逃避,残忍地把所有想靠近你、想帮你的人都推开。包括我。”
说完最后一句,苏晴没有再看她,转身冲出了宿舍门。“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抖。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林晚星的心里。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化石。苏晴最后那失望的眼神,那句“残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推开了一直照耀着她的太阳。
她亲手斩断了通往外界唯一的桥梁。
现在,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沉,暮色一点点吞噬掉房间里的光亮,林晚星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桌上那本被苏晴合上的习题册,重新摊开。
然后,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空白的纸上,却久久没有移动。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坠落下来,“啪”地一声,在纸张上晕开一团模糊的、绝望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终于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空旷寂静的宿舍里,低低地回荡。
那天晚上,日记本上只有一行字,被泪水浸染得几乎无法辨认:
X月X日,我弄丢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