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朝会比往常更热闹。
苏明薇站在帐外，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心里盘算着今日又要耽误多少工程进度。她昨天跟萧铁穆说了那些话，本以为他会考虑一下，没想到他只回了一句“去休息吧”，然后就没了下文。
“公主。”阿依古丽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王爷让您进去。”
“我？”苏明薇愣了一下，“朝堂议事，我进去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呀。”阿依古丽眨眨眼，“王爷身边的人来传话，说让您务必到场。”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一下安静了。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探究的，有不满的，还有几个带着明显的敌意。苏明薇目不斜视地走到末尾站定，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这种场合是她该来的吗？
“公主来了。”萧铁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正好，人都到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黑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狼头图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威严。苏明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停顿了一下。
“昨日之事，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萧铁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日之事。苏明薇心里一动。原来是为了流言的事。
帐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王爷，老臣以为，公主毕竟是南朝送来的，身份敏感，介入北凉决策恐怕不太合适。”
说话的是额尔敦，一个资格很老但没什么实权的部落首领。苏明薇记得他儿子上次还想求娶萧月，结果被萧月当面拒绝了。
“身份敏感？”萧铁穆冷笑一声，“本王怎么不知道，公主有什么身份问题？”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本王的意思是，”萧铁穆打断他，“公主为北凉做了多少事，各位心里清楚。修路、建窑、炼铁、兴水利，哪一样不是公主主持的？现在北凉的日子比三年前好了多少，各位心里没数？”
又是一阵沉默。
苏明薇站在末尾，看着萧铁穆的侧脸，心里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当众说这些。
“王爷。”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拓跋岩，“末将以为，公主的功劳确实不小，但朝堂毕竟是朝堂，妇人干预国事，总归是不太合适。”
他说完还偷偷看了苏明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尴尬。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妇人？”萧铁穆挑了挑眉，“拓跋将军，你忘了上次是谁帮你修好那些破刀的？”
拓跋岩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萧铁穆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一直走到苏明薇面前，“公主不是外人，她是本王的人。北凉的未来，有她一份。”
苏明薇愣住了。
帐内一片哗然。
“王爷，这……”
“本王决定了。”萧铁穆转过身，面对群臣，“从今往后，北凉的重大决策，都必须有公主参与。”
此言一出，帐内彻底炸锅了。
“王爷，这不合规矩——”
“王爷三思——”
“王爷，南朝人怎么能——”
各种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明薇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朝堂，再看看萧铁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够了。”萧铁穆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本王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本王是在通知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谁有意见，等你们能修出那样的路、盖出那样的房子、炼出那样的铁，再来跟本王说。”
没人吭声了。
苏明薇看着萧铁穆，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过他会维护自己，但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在北凉，朝堂上的每一个承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今日这样说，日后就要承担相应的压力。
“公主。”萧铁穆转过头看她，“你先回去，本王还有事要处理。”
“好。”苏明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帐外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拓跋岩的声音：“王爷，您这样会惯坏她的……”
“本王乐意。”
苏明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回到自己的帐子，阿依古丽立刻凑上来：“公主公主，朝堂上怎么样？王爷是不是又帮您撑腰了？”
“嗯。”苏明薇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王爷到底说了什么呀？奴婢刚才看到那些大臣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没什么。”苏明薇喝了口水，“就是往后重大决策都要我参与。”
阿依古丽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更忙了。”苏明薇打断她，“我的五年规划还没完成，现在又多了朝堂上的事。阿依古丽，去把工程进度表拿来，我看看哪些可以提速。”
阿依古丽撇了撇嘴：“公主，您怎么总是想着工程呀？王爷都为您做到这份上了，您就不感动一下？”
感动？
苏明薇愣了一下。
她当然感动。萧铁穆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足够她在北凉站稳脚跟了。那些老家伙就算再不服气，也不敢明着反对了。
但感动归感动，五年规划还是要做的。
“感动啊。”她拿起桌上的炭笔，“所以更要好好干活，不然对不起王爷这份信任。”
阿依古丽：“……”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巴特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公主，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苏明薇放下炭笔：“什么事？”
“王爷没说，只说让您过去。”
苏明薇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看来今日是别想画图了。
帅帐里，萧铁穆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听到帐帘掀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了？”
“王爷找我什么事？”苏明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萧铁穆放下笔，“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王爷给我这么大的权力，就不怕我滥用？”
“你会吗？”
苏明薇想了想：“不会。”
“那就行了。”萧铁穆身子往后一靠，“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那些人日后找麻烦？”
“王爷知道就好。”苏明薇倒也不否认，“那些老家伙没那么容易服气。”
“本王知道。”萧铁穆看着她，“所以本王给你这个权力。不是让你去争的，是让你去做事的。只要你做的事对北凉有益，那些人就算不服气，也得憋着。”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王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她会问的问题。
萧铁穆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终于肯问了？”
“王爷还没回答。”
“本王乐意。”他学着她的语气，“这个答案够不够？”
苏明薇：“……”
“行了你回去忙吧。”萧铁穆摆摆手，“记得明日卯时来议事厅，本王让人给你留个位置。”
“这么快？”
“本王做事从来不拖。”萧铁穆重新拿起公文，“去吧，别让你的那些工程耽误了。”
苏明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王爷。”
“还有事？”
“谢谢你。”她轻声说，“朝堂上的事。”
萧铁穆头也没抬：“用嘴说有什么用？拿点实际行动出来。”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王爷想要什么实际行动？”
“比如……”萧铁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把本王上次说的那句话先还上？”
苏明薇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上次他让她说那句话，她说了“谢谢你”，结果他嫌不够。
“王爷想要我说什么？”她决定装傻。
“你知道。”萧铁穆盯着她。
苏明薇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上前一步，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不等他反应就直接转身走了。
萧铁穆愣住了。
帐外传来苏明薇的声音：“王爷想要的实际行动，先收一半。另一半等我忙完再说。”
萧铁穆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半天才笑出声来。
这女人。
帐外，苏明薇快步走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公主！”阿依古丽从远处跑过来，“公主您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苏明薇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可能是走的太急了吧。”
“公主您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去把工程进度表拿来，今日之事太多了，得赶紧处理。”
阿依古丽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公主今日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算了，大概是朝堂上的事太让人心累了吧。
她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