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中心广场,人们正集中堆积木材,准备过残冬烛火节——官方雅称"幸存者之日"。翻译过来就是:没冻死、没饿死、没被雪埋了的人,值得点根蜡烛庆祝一下。这就是底层的节日:活下来就算胜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狂欢,只需要庆幸。
冬末平民不会歌舞狂欢——他们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心情。只是点几根蜡烛,围着篝火低声感慨一句“总算撑过冬天了”。然后会把燃烧的木条带回自家茅屋,寓意驱散寒气、恶鬼和饥荒。
趁着人人都在忙活节日,西蒙很顺利地找到了村里的年长者,向他打听磨坊里那对怪物的来历。
老人叹了口气,讲起了一个人心比屎还臭的故事。
一个冬季走投无路的人类流民,跟条狗似的钻进林子里,撞见个独居的女哥布林。那玩意儿瘦小枯干,灰绿的皮皱得像陈年树皮,个头才到人腰那么高。蠢,蠢得没半点心眼,对人类这玩意儿居然没半分戒心——大概哥布林的世界里没有“忘恩负义”这个概念,所以她不知道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这个。那流民就假惺惺地蹭点温暖,把这蠢货当挡风的墙,硬是熬过了寒冬。
正说着——老人顿了顿,目光投向磨坊方向。
那边传来沙哑又干涩的讨饶声:“求求你们了……不要抢……不要抢他的娃娃……还给他吧。”远处一阵孩童的嬉闹笑声,清脆得刺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二重奏。接着一个男子走进去,将吵闹的孩童哄了出来。
老人收回目光,继续讲……
等这傻娘们儿下了崽,那点子假温情碎得比瓦罐还快。生出来个怪胎——模样像人,可骨头跟发了疯似的疯长,几年就蹿成了一座肉山。可脑子呢?也就七岁孩童的蠢样,永远长不大。不通人事,不懂善恶,眼里只有他那个哥布林娘——像一只被塞进错误身体的幼兽,只知道找妈妈……
这时磨坊里又响起了皮鞭声,风把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唯独听不见求饶声。
老人继续往下说。“那当爹的杂碎一看,这畸形的巨兽可是方圆百里没见过的稀罕物,拴起来给人看,能赚大钱。于是母子俩算是掉进了活棺材——在村子边上搭了个破木棚,跟养牲畜没两样。肉山的脖子上拴根绳,另一头拴着他娘。那女哥布林,被她男人当成了拴肉山的桩子。勒令她每天跟着这肉山,半步不许离开。附近村子转遍了,就改乞讨赚钱。只要一天没讨到钱,那男人的鞭子就抽在她身上。抽下去,皮开肉绽,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灰绿的皮上就爬满了伤疤……”
“前段时间因为大雪讨不到钱,连棚子都给拆了,”老人摇摇头,“没办法,才去磨坊里挤挤。”
话音刚落,刚才磨坊里被驱赶的那些孩童一阵风似的从西蒙和老人身旁跑过。其中一个小孩将一截木头桩子扔在地上,继续追逐伙伴打闹去了。
西蒙告别老人,弯腰拾起那截木头桩子——是个做工很丑陋的木头娃娃,歪歪扭扭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个娃娃,像是用刀胡乱削出来的。
走回磨坊的途中,皮鞭声就一直没停过。
门内传来男人的咆哮:“贱种!过几天就叫人把它拉走卖了!”
接着是女哥布林沙哑的哀求:“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娃。听话,我一直听话。”
然后是巨娃的哭喊:“呜~呜~娘!疼……别打……”
西蒙静静站在门外,等着里面散场。
鞭声终于停了。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子从磨坊里出来,和西蒙撞个正脸。他瞟了眼西蒙手里的武器,然后低下头匆匆走开。
西蒙侧身让过,迈进磨坊。
目光扫过女哥布林满身的鞭痕,又瞅了眼被护在身后的那头巨兽——那玩意儿正发出一种介于呜咽和嘶吼之间的声音,庞大的身躯抖得像筛糠,七岁孩童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发现有人进来,女哥布林浑身紧绷。不顾满身的伤,硬是从地上撑起来,歪歪斜斜地挡在巨娃前方:“求求你……不要靠近……不要伤害我的娃。”
没理会她的哀求,西蒙掏出那截捡来的木头桩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哪来的?”
“娃娃……呜~我的……娃娃……”巨娃一边呜咽,一边伸手想抓回木头娃娃。
“我刻的……”女哥布林瘦小的脊背抖得厉害,死命按住巨娃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山里捡的硬木头……夜里用牙慢慢啃、慢慢磨……别的娃都有,我的娃……只有这个。”
西蒙将木头娃娃放置石磨上,嗓音跟砂纸磨过似的“那杂碎是你男人?”
“是……他捡了我,给……给吃的。”看见木头娃娃近在咫尺,巨娃庞大的身躯开始扭动,女哥布林赶紧把娃娃塞进它手里,“他说……养大娃……日子会变好。”又回过头看西蒙,那眼神湿漉漉的,“别……别伤害他……他脑子……就七岁……”
西蒙眼底那点子冷意又沉了几分,“没想过跑?”
她望了眼远处几间冒着炊烟的破屋,又低头瞅着自己那双缺少指甲、连抓块石头都费劲的手。“跑……跑不掉。”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有鞭子……跑,就挨打……还有娃……”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娃跑不动……没挪几步他就喘。”
沉默了良久。
西蒙在母子俩惊恐的目光中找回了行李袋,背好后转身出门。
这时村子的广场中心,人群已经开始慢慢聚拢。老人最先点燃了火堆,油脂沿着木柴噼啪作响,众人拿着各种纪念物品,神情肃穆地面向火堆,缅怀没有度过寒冬的熟人。
烛火节本就安静,只有火焰的毕剥声和偶尔的低语。
西蒙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如梳子般扫过每一个男人。瞧见他手里的武器,村民都下意识往旁边躲,偏偏有个拿着酒的男子从他身边晃过——不,倒不如说是西蒙一直在找他。
那个女哥布林的男人。
两人错身的一瞬间,西蒙将一枚金币快速塞进那男人的口袋。又继续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站住!”
这一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火堆旁的村民莫名地望过来。那男人也一脸疑惑地站停、转身——身体刚转到一半,西蒙的矛尾已经捅了过来。
第一下,正中肝脏部位。男人刚想张嘴喊疼,第二下又重重捅在下颚上。痛得他仰面倒地,双手捂着两个部位,呜呜直打滚。
西蒙一脚踩住他的上半身,矛头抵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当众从他口袋里翻出那枚金币。
“杂碎!敢偷我的钱,你活够了!”
提起右脚,猛地跺在那男人的脚腕上。疼得他只剩“哈啊~哈啊~”地吸气,连喊疼都忘了怎么喊。
做完一切,那男人蜷着腿满地打滚,所有的剧痛挤在一起,让他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肝部那一下,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麻布;下颚那一下,震得脑仁嗡鸣,眼前金星乱冒,半口牙松了;最狠的是最后那脚,脚腕已经没了知觉。
西蒙在村民惊讶的目光中迅速离开。
围观的村民缩着脖子,像一群沉默的秃鹫。对这个村里的公害,没人同情,也没人出来指责。毕竟金币是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来的——就他这好吃懒做的货,怎么可能有那种成色的货币?
在他们麻木的眼中,这不过是一只野兽撕咬另一只更烂的野兽,仅此而已,甚至有人隐隐觉得,今晚的篝火,似乎比往年更暖和了一些。
而西蒙想得就很简单——今晚这口郁气不出,他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