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刚开西蒙就第一个出了城，路旁的雪化了半截，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浆和冻硬的枯草。湿冷顺着裤管往上爬，比干冷更蚀人。他走得很快，背后那面硬薅来的铁盾颠得脊背生疼，矛尾杵在冻土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眼尾连余光都懒得分给那座帝都。
直至太阳最高时，前方终于现出个灰扑扑的小镇轮廓。
镇口歪斜的招牌下就是一家旅店。西蒙冲着柜台要了两碗飘着零星油渣的浓汤，又指着筐里黑得跟炭似的裸麦面包，伸出三根手指。
汤烫得舌尖发麻，他连吹带吸溜地灌进肚，那热度顺着食道往下淌，勉强压住了胃里的抽搐。面包就着汤一口口撕扯，嚼得腮帮子酸胀发木，刮得嗓子眼疼。两碗汤见底，五个面包进了肚，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才算被这堆粗糙的像屎一样的食物顶了回去。
刚想抬手叫店主添杯酒——店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涌进来一群穿绸缎的杂碎。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夹杂着骄纵的笑骂，空气里顿时多了股刺鼻的脂粉气。
西蒙眼尾一扫，几张熟脸撞进视野——有被他勒过脖子的，还有被他用盾牌拍过头的。他赶紧将帽檐往下拽了拽，压到眉骨。那群人吵吵嚷嚷上了二楼，刚消失，他冲向柜台拍出一枚银币，将找零换成半袋硬面包和三囊麦酒。
麦酒参了水，味道不怎样，但总比喝生水强。
出门专挑没人走的雪窝子拐进去，踩一段路就回头瞅一眼，直到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直到日头偏西，远处的枯树拉出长长的鬼影，西蒙才在一处荒僻之地瞧见那个稀疏的村庄。几十间歪歪扭扭的木屋散落在坡下，坡顶上立着一座风车磨坊，巨大的叶片静止不动，远远望去像死去的巨人胳膊。
他走进村子，寻了个蹲在墙根下的老人打听。老人缺了大半的牙，说话漏风，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下一个镇子？往北走差不多要一整天，路上还不安静，劝你别走小路。”
西蒙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大路快，但他更不想挨揍。他指了指坡顶的磨坊提出今晚想留宿，老人摆摆手，示意他随便用：“那玩意早成耗子窝了。”
踩着坡道走上去，推开磨坊沉重的木门，一股子陈年麦糠、耗子屎和烂木头混着的馊味熏得人直恶心。屏住呼吸迈进屋内，夕阳正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橘色的光柱。巨大的石磨静静矗立在中央，磨盘上结着层黑黢黢的霉斑，石缝里还卡着半截干硬的老鼠尾巴。角落里堆着些破麻袋，勉强能当垫子用。
背靠着粗糙的磨盘缓缓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就着麦酒一口口啃了起来。他嚼得腮帮子发酸，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吃着吃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小楼里的光景——想起尖耳朵熬的那碗热汤，咸中带苦的滋味，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两下填饱肚子，眼皮子开始打架。他挪到墙边有夕阳照着的地方，背靠麻袋蜷起来闭眼小憩，能多休息就赶紧休息，夜晚还不能松懈。
不知多久，外面小孩尖锐的吵闹声将他吵醒，翻了个身不以为意地继续睡。
渐渐地，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西蒙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流浪汉也要来蹭地方住。
直到脚下的冻土传来阵阵沉闷的、规律性的震颤——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就这一眼，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气管里，呛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门框太低，那玩意儿根本进不来。它得弯腰，那颗大脑袋还得歪着，像一头试图钻栅栏的猪，才能从那扇为常人设计的门里挤进来。
好一座肉山——肩膀宽得能横过一张饭桌。西蒙敢用余生打赌，这东西的腰围比三个成年壮汉加起来还粗。它佝偻着庞大的身躯，缩着脖子，不敢站直，一点点蹭进磨坊。
一颗大脑袋上长着一张稚嫩得过分的脸——圆眼睛、塌鼻梁、肉嘟嘟的脸颊。分明是个孩童的模样，却硬生生镶嵌在这座肉山之上，违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双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呆滞、空洞，像没睡醒的傻子，又透着一股牲畜般的惊恐。
“娘……”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像从胸腔深处轰出来的，含混不清，却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调子。跟它那恐怖的体型一衬，令人作呕的生理不适。
“娘在，娘一直在。”
西蒙这才注意到，肉山脖子上的麻绳，另一头拴在一个身形低矮的女人脖子上。那矮子仅有常人腰腹高，骨架纤细得像发育不良的孩童，说话声音很软。
缓缓起身，才看到对方的模样。
灰绿色的皱皮上爬满交错的鞭疤，一层叠一层，像有人拿鞭子在她身上写日记。短小的尖耳耷拉着，破烂兽皮松垮地挂在枯瘦的肩头，是个女哥布林。琥珀色的眼瞳蒙着一层麻木，像两粒被水泡了太久的死鱼眼珠。
心底警报狂响。西蒙慢慢伸手去摸武器，刚攥住长矛的杆，那座肉山明显颤栗了一下。
“娘……怕。”
这副庞大躯壳，竟是一个遇事只会找母亲的幼童。一个孩子的灵魂，被塞进了一头怪物的身体里？
女哥布林猛地弓起脊背，本能的把身子挡在肉山前面。
“别……别打我娃，求求你，别打我的娃。”声音又干又哑。
西蒙握着长矛，和它们保持距离，背靠着墙壁一寸寸往门口挪。动作很慢，像在拆炸弹——女哥布林护着肉山，也哆嗦着退到了磨坊最里面。
手摸到门框的那一刻，西蒙闪身出了磨坊。
此地不宜久留。这是他的生存法则：遇到搞不懂的东西，别问，别管，先跑。他扛着武器走出十几步，才猛然醒悟——行李还在里面。要再回那怪物的巢穴？西蒙一时犹豫。
最后他决定先去找人问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