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将至，夕阳的余晖洒在车间顶棚的玻璃瓦上，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温婉站在新生产线旁，看着最后一台织机完成今天的任务，轰鸣声渐渐停歇。
投产两周年。
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那个春天，日本专家撤走的第一批设备正式运转，她站在这台机器前，手心全是汗。那时候她刚回国，满脑子都是技术方案，睡眠不足导致眼睛布满血丝。而现在，机器有序地运转着，一切都上了轨道。
温婉抬手摸了摸冰冷的机柜，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二十二岁那年，她站在厂门口，看着宣传栏上“优化产业结构”的通知，心惊肉跳地算着还有几年会被推上下岗名单。四十五岁那年，她躺在出租屋的病床上，听着窗外的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时候她技术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车间里任何一台机器出问题，老师傅解决不了的，她上手就能摸出名堂。可结果呢？第一批优化名单上有她的名字，理由是“年轻力壮，容易再就业”。
多讽刺。
她垂下眼帘，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如果不是重生，如果不是带着前世的技术和记忆回来，她可能还在那个小出租屋里，等着死神来敲门。
“温婉？”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方旭东逆光走来，手里握着两瓶水。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让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来了？”她问。
“找你回家。”他走到近前，把水瓶递过来，“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温婉愣了一下，接过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带着沁凉的温度。她低头想了想，眉头轻轻皱起：“什么日子？”
“投产两周年纪念日，同时也是……”方旭东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你的生日。”
生日。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锁住的抽屉。她都快忘了，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前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连碗长寿面都没煮，就着白开水吃了两个馒头就算过了。而现在，她有了家，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走吧。”方旭东握住她的手。
温婉没动。她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生产线。
“在想什么？”方旭东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只是在想，这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
方旭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那些她不愿提起的往事。虽然她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但他能感受到，那些记忆对她来说有多沉重。
“你走过来了。”他说，“你是最棒的。”
温婉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是的，她走过来了。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五岁，从前世到今生，从被淘汰的挡车工到技术科副科长，从孤零零一个人到有了自己的家。
宿命不是绝对的。只要肯努力，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改变命运。
她反握住方旭东的手掌，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度。无论未来还有什么困难在等着她，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她知道，只要坚持技术为本，坚持做一个好人，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这就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掌控。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走吧。”方旭东拉着她往外走，“再不走天就黑了。”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新生产线的灯光闪烁，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温婉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里还挂着当年老张调试过的那台37号车床的位置，虽然机器早就搬走了，但那块地面她一直记得。
“还在看什么？”方旭东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温婉笑了笑，“只是在想，张师傅要是能看到现在这样，肯定会很高兴。”
张守成去年冬天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临终前，他拉着温婉的手，说了一句“丫头，你比我有本事”，然后就闭眼了。
温婉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方旭东在旁边陪着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等她哭完。
“他会看到的。”方旭东说，“你做的这些，他都会看到的。”
温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但她心里却是暖的。
骑到厂区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刘大爷探出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小温，下班啦？”
“嗯，刘大爷值班呢？”温婉笑着回应。
“值夜班。”刘大爷看了看方旭东，又看了看温婉，“你们感情真好，天天一起上下班。”
温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旭东倒是大大方方的：“刘大爷，我们先回去了，您辛苦了。”
“去吧去吧。”刘大爷笑着摆摆手，“路上小心。”
从厂区到家的那段路，温婉走了无数遍。以前是骑自行车，后来是走路，再后来是坐公交车。但无论怎么变，身边的那个人始终都在。
回到家，方旭东从冰箱里拿出蛋糕，点上蜡烛。烛光摇曳中，他唱起生日歌来，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温婉忍不住笑出声：“你唱得也太难听了。”
“那也得唱。”方旭东理直气壮，“这是仪式感。”
歌终于唱完了。温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许的什么愿？”方旭东好奇地问。
温婉看着他，微笑着说：“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新生产线的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时代的声音，也是希望的声音。
方旭东站起身，轻轻抱住她：“会的，一定会的。”
温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她想起前世那个独自死在出租屋里的自己，那时的她以为这就是命运的终点。而现在，她明白了——命运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愿意伸出手，就能抓住幸福。
第六卷：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