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新的机器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跟老织机那种咔嗒声完全不一样。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感慨。这些新家伙，她在日本的时候天天打交道，现在看着反而有点亲切。
“温师傅，早啊！”
有人跟她打招呼，是辅助车间的老王。温婉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都是熟面孔，那些当年和她一起从困境里走出来的老同事。
她径直走过去，在老王旁边停下。
“王师傅，我想找个时间跟大伙聊聊。”
老王愣了一下：“聊啥？”
“技术上的事。”温婉看了看周围，“我不在厂里这半年，学了不少新东西。想找个机会跟大伙说说。”
老王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啥时候？”
“就今天吧。”温婉说，“下班后，我在大会议室等大家。”
“行，我通知他们。”
温婉应了一声，又去技术科报了到。老郑不在，她把学习报告放在桌上，转身出来了。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紧张。在省城学的那些东西，能不能教给这些老师傅？新技术是好，但毕竟和以前的手艺不一样。万一有人不服气……
她甩了甩头，不想了。先试试再说。
下班铃响的时候，温婉已经站在了大会议室门口。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辅助车间的老工人。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饭盒，显然是直接从食堂过来的。
“温师傅来了！”老王喊了一嗓子。
温婉走进门，看到十几双眼睛都盯着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
“各位师傅，”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我有一个想法。我想成立一个技术培训班，把我这些年学到的东西教给大家。让更多的年轻人掌握新技术，让我们的工厂发展得更好。”
话说完，底下安静了几秒。
老王第一个举手：“我赞成！温师傅的技术，我们信服！”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刘秀英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也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总不能让新技术把咱们甩下车间。”
温婉看着他们，心里热了一下。这些人都是当年和她一起从困境中走出来的，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任。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培训班每天下班后两个小时，就在这间教室。我会把在日本学到的东西整理成系统的课程，从基础到高级，一步一步来。”
底下有人问：“温师傅，这新机器咱们能学会吗？”
“能。”温婉回答得很肯定，“我在日本的时候，有些老师傅比咱们年纪还大，一样学出来了。技术这东西，不分年龄，就看肯不肯下功夫。”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咱们厂引进新生产线，很多老工人担心自己跟不上。但我想说的是，新技术不是来取代咱们的，是来帮咱们的。只要学会了，咱们就更有底气。”
这番话说完，底下嗡嗡作响，都在议论。温婉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需要时间消化。
培训班很快办了起来。
每天下班后，温婉都会抽出两个小时给年轻人上课。她把自己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就像当年老张教她一样。从最简单的操作流程，到复杂的故障排查，她讲得很仔细，生怕有人听不懂。
底下的学员们听得很认真，有些还拿着笔记本在记。这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进厂两三年的挡车工，以前没接触过这么系统的技术培训。
看着这些年轻人求知若渴的眼神，温婉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过来的，老张手把手地教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她知道，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温婉收拾着讲台上的教案，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方旭东。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出教室的时候，腿有点酸，站了一下午确实有点累。
“累吗？”方旭东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教案。
“不累。”温婉摇摇头，“我觉得很充实。”
方旭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让她挎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厂区的小路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今天的课怎么样？”方旭东问。
“挺好的。”温婉说，“大家学得很认真。王师傅还问我能不能多开几节课，说是想让他儿子也来听听。”
“那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啊。只要愿意学的，我都教。”
方旭东点点头：“这就对了。你有技术，不藏着掖着，是好事。”
温婉没接话，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进厂区的嘈杂声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躲藏藏的小女工了。现在的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讲台上，把自己的本事教给别人。这种感觉，比拿了多少奖状都踏实。
前方的路还很长，新技术的推广会遇到阻力吗？那些老工人真的能接受吗？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至少现在，她迈出了第一步。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