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厂区门口停下，温婉拎着行李箱走进纺织厂的大门。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蜜月刚结束，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不真实的幸福感里，脚下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路边的宣传栏上贴着新生产线的海报，那是她参与引进的日本设备，如今已经正式投产快一个月了。
“温师傅回来了！”
“嫂子新婚快乐啊！”
“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车间门口几个女工看到她，立刻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起着哄。温婉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里有些感慨。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当年和她一起从辅助车间出来的老同事。现在新生产线投产，他们也都回到了原来的岗位，有的还当上了小组长。
“温婉！”刘秀英从人群中挤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嗯，气色不错。方技术员对你还行吧？”
“刘姨……”温婉有些不好意思，“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刘秀英点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年头，找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厂里都忙翻天了。新生产线虽然投产了，但问题一堆，那帮小年轻处理不了。”
正说着，老郑背着手从车间里走出来，看到温婉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招手：“温婉，来我办公室一趟。”
温婉跟刘秀英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上去。
老郑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不在的这几天，厂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温婉翻开文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技术科副科长？”她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郑主任，这……”
“这是领导们对你的认可。”老郑打断她，语气平静，“你有能力，也有经验，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可我才刚结婚……”温婉咬了咬嘴唇，“我想把更多时间放在家庭上。”
老郑理解地点点头：“我懂你的顾虑。但你要知道，现在厂里正处在关键时期，新生产线刚刚投产，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技术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样吧，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适应。等一切走上正轨再说。”
温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她想起前世自己在流水线上熬的那些年，想起那些一个人扛的日子。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以后会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不会相信。
那些年被李建国打压的日子，被列入优化名单的绝望，在出租屋里对着病历本发呆的夜晚……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刚刚发生在昨天。
“我知道了。”她最终点了点头，“谢谢郑主任。”
从办公室出来，温婉看到方旭东等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听说你要升职了？”他笑着问，眼里闪着光。
温婉点点头，却叹了口气：“可是我怕自己做不好。”
“怎么会？”方旭东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技术员。全厂比武第一，赴日本学习，连日本专家都对你竖大拇指。你一定可以的。”
“话是这么说……”温婉低下头，“可是技术科副科长要管整个厂的技术管理工作，我怕自己应付不来。再说，我才刚结婚，我想……”
她的话没说完，但方旭东懂。
“想什么？想多点时间陪我？”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温婉脸一红：“别闹，我是认真的。”
方旭东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婉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做，谁来做？李建国？还是那些只会在背后使绊子的人？”
温婉没说话。
“你有技术，有能力，有经验。”方旭东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在乎这些工人。他们大部分都是跟你一起从辅助车间出来的老同事，你忍心看着他们没人管吗？”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声音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温婉抬起头，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厂房，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他们都需要她。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方旭东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这就对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吗？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温婉看着他，突然想起蜜月时他在客栈厨房里笨手笨脚做早餐的样子。那时候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出来旅行一次”，还说会一直对她好。
这个人，总是这么相信她。
“旭东，”她叫他，声音软了下来，“谢谢你。”
“谢什么？”方旭东愣了一下，“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对，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温婉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车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中。她不再是那个在37号车床前战战兢兢的小徒弟，也不再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对着病历本发呆的绝望女人。
她是温婉，技术科副科长，方旭东的妻子。
那些曾经失去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