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出发
出发前一天，苏明哲把沈墨言叫进了客房。
苏晚晴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沈墨言出来的时候，耳朵比平时红了好几个色号，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苏晚晴认不出来的字。沈墨言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内袋，面无表情地走到厨房，开始切姜。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
“没什么。”
“沈墨言。”
“真没什么。”
“你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了。”
沈墨言切姜的手停了一下：“你爸说，如果我对你不好，他会用V5.0芯片把我变成一只狗。然后让你养一条真正的狗。”
苏晚晴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了腰。苏明哲从客房里探出头来：“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V5.0有动物实验模块。虽然不成熟，但对付一个女婿够了。”
沈墨言把姜片放进锅里，油溅出来滋啦一声。他没有回头，但苏晚晴看到他耳朵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下午，苏明哲在客厅里支了一块白板，把所有人叫过来。他的腿在路环岛被关了十五年，肌肉萎缩得很厉害，走路需要拄拐。但他的手很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地形图。
“山打根据点在一座废弃的木材厂里。地面上是空的。地下有三层。第一层是生活区，第二层是训练区，第三层是实验区。”他用马克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叉，“沈鸢的人大约有二十个。大部分是雇佣兵。但有三个核心成员——一个是她的副手，叫阿南。一个是从小被芯片改造的‘猎犬’，叫阿七，和你团队里那个阿七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是她的私人医生，叫佐藤。”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三十七个受害者关在哪里？”
“第三层。实验区最深处。沈鸢在用他们做芯片迭代测试。每一个人都被植入了不同版本的V1.0到V3.0芯片。有些人已经被关了七八年。”
白莺的手指攥紧了丝线。白灵从镜子里探出半张脸，脸色很白。周渡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自己就是被芯片折磨了十五年的人。
“怎么进去？”沈墨言问。
苏明哲在白板上画了一条路线：“木材厂后面有一条河。河底有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通到地下一层。管道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季晓楠可以黑掉附近的监控，你们从河底进去。”
“那你呢？”苏晚晴看着他。
“我不去。我在这里等着。”苏明哲坐回沙发上，声音很轻，“我去了只会拖累你们。我的腿走不了远路。而且沈鸢最想抓的人是我。我不在，她才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你们身上。”
苏晚晴想反驳，但苏明哲抬手打断了她：“晚晴。我错过了你十五年。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你不是负担。你从来都不是。”
苏明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但一个父亲，最大的心愿，是不成为女儿的负担。”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晚晴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了一件黑色紧身衣，外面套着橄榄绿的战术马甲。黑色工装裤裤脚收进短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脖子上挂着翡翠扳指，钥匙串在沈墨言的口袋里。
沈墨言站在门口，穿着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枪。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小腹，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两个半人。”
苏晚晴愣了一下：“两个半？”
“你，孩子，还有你爸。”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数学不好。是两个半？”
“你爸算半个。”
苏晚晴笑了，把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沈墨言。”
“嗯。”
“回来后，我们把婚礼办了吧。就我们两个。”
“为什么是就我们两个？”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在肚子大起来之前穿上婚纱。”
沈墨言的手指收紧了，声音有些哑：“好。”
上午九点，山打根。热带雨林的空气又湿又热，苏晚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汗立刻从后颈渗出来。木材厂在一条泥土路的尽头，铁皮屋顶已经生锈了，但窗户全都封着铁板。外围有巡逻的人，大约每十分钟经过一次。
季晓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师姐，河底管道入口在你正前方两百米。我黑掉了附近的三个摄像头。你们有三十分钟。”
苏晚晴带头走下河岸。水很浑，到她胸口的位置。沈墨言在她旁边，苏远在后面，周渡断后。赵渡从另一侧绕过去，白莺和白灵在厂区外围待命。
河底管道口果然有一扇铁栅栏，锈得很厉害。苏远用折叠刀撬了两下就开了。管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苏晚晴第一个进去，水没到腰，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季晓楠，管道通到哪？”
“地下二层走廊。出口有一个检修口。打开之后，你会在实验区的外围。”
管道走了大约一百米，苏晚晴摸到了检修口。铁盖很重，沈墨言在后面推了一下才打开。她爬上去，蹲在黑暗中。走廊很长，两侧是铁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她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扇。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实验区。门都锁着。”
“我能感觉到那些芯片。”周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三十七个。都在。”
苏晚晴走到第一扇门前，从头发上取下发夹，掰直，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里面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便盆，一盏暗灯。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大约十二三岁，骨瘦如柴，手腕上插着输液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
苏晚晴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苏晚晴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女孩的手指攥紧了。
“我叫苏晚晴。我来带你出去。”
女孩的瞳孔动了一下，慢慢聚焦在她脸上。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很哑：“苏……晚晴？你爸……叫苏明哲？”
“你认识我父亲？”
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他说……他女儿会来。”
苏晚晴的鼻子酸了。她把女孩从床上抱起来，女孩轻得像一捧骨头。沈墨言接过去，抱在怀里。苏晚晴站起来，走向第二扇门。
走廊尽头，一个声音响起来：“苏晚晴。”
她转过身。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法令纹很深。沈鸢。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沈鸢走到走廊中间，“你父亲没来？”
“他在家等我们。”
“可惜了。”沈鸢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我本来想让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赢他的。”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白莺的丝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白灵从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探出整张脸，赵渡从侧面的通风口跳下来，苏远的折叠刀出鞘，周渡站在最后面，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沈鸢看着她的阵势，笑了一下：“你以为你人多？”
“我不多。”苏晚晴从腰间拔出枪，“但我够。”
枪声响了。走廊里一片混乱。白莺的丝线缠住了最前面的两个人，苏远的刀划过一个人手腕，赵渡的空碗砸在另一个人脸上，周渡站在走廊中间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划动——沈鸢身后三个人的芯片同时紊乱，他们捂着头跪在了地上。
沈鸢冲向苏晚晴，两把短刀在手中翻飞。苏晚晴侧身躲开第一刀，枪口对准她的肩膀——但沈鸢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第二刀划过她的手臂，一道血痕从战术服裂口渗出来。她后退两步，沈墨言挡在她前面。
沈鸢看着他，笑了：“你挡不住我。”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开枪了。沈鸢侧身躲开，子弹打在身后的铁门上，火花四溅。她的刀再次挥过来——苏晚晴从沈墨言身后闪出来，手里的枪顶住了沈鸢的额头。
“别动。”
沈鸢停住了。她的刀悬在半空中，离沈墨言的胸口只有三厘米。
“你赢了。”沈鸢放下刀。
苏晚晴没有放下枪：“三十七个人。全部带走。”
沈鸢看着她：“你带不走。太多了。”
“那就一个一个带。”苏晚晴转头对季晓楠说，“叫车。叫三辆车。从后门走。”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周渡把一个个孩子从房间里抱出来。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最后一个人被抱出来的时候，沈鸢开口了：“苏晚晴。”
“嗯。”
“你父亲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苏晚晴看着她：“你丈夫呢？他教出了什么？”
沈鸢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很久：“我丈夫没有教出任何人。他死在实验室里。你父亲设计的芯片。测试的时候出了意外。”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丈夫也是实验体？”
“对。他自愿的。跟你父亲说的一样，‘为了人类的未来’。”沈鸢的声音很轻，“但人类的未来没有他。只有你父亲活着走了出来。”
苏晚晴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沈鸢看着她：“我不恨你父亲。我恨的是他活下来了。而我没有。”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苏晚晴把枪收起来：“三十七个人，我带走了。你可以走。但不要再回来。”
沈鸢转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苏晚晴。苏晚晴接住——是一个U盘，银色的。
“你父亲十五年前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交给你。”沈鸢推开出口的门，阳光涌进来，“他说里面有所有的答案。”
她走了。苏晚晴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
回到安全屋已经凌晨了。苏明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看到苏晚晴抱着一个女孩走进来，他站起来。腿有些抖，但站着。
“都带回来了？”
“三十七个。全部。”
苏明哲看着那些被抱进来的孩子，看着他们苍白瘦削的脸，看着他们手腕上的输液管痕迹。他的肩膀在抖。
“爸。”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们。”
苏晚晴走过去抱住他。他比她矮了。她弯着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瘦，硌人，但很暖。
“爸。你谁都不欠。你一个人扛了十五年。”
苏明哲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十五年前她做噩梦时那样。
——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