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失的那一刻,废弃矿道的空气比陆沉预想的更冷。
不是切入Level 11之后常有的那种参数压力,是普通的冷,石壁渗水的气味,地面的潮,脚底鞋底踩在岩渣上轻微的摩擦声。
他站了约三秒,让感知从Level 11.3的极限状态里慢慢收回来。
后颈神经驳接口的余热还在,像一块被反复摩擦的金属还没有完全冷却,但那道极限连接的开放状态已经关闭,那道意识边界膜重新稳定,他是他,完整的,没有什么东西趁乱留在里面。
截面在他右侧约一步处,义肢状态灯绿色,稳定亮着。
废纸在他左侧,天线还捏在手里,没有完全打开,是他在一个新环境里落地后的第一步——先听,再看,再量。
矿道向前延伸,约五十米外,有一团橙金色的微光。
不是光源,是光在某个东西的表面渗出来,像有一扇门背后透着光,门缝极细,但方向明确。
陆沉盯着那团光,还没有迈出第一步,后颈就传来了一次脉冲。
他认识神经驳接口里母亲意识的感觉,那是有温度的,是他在整趟行程里反复感受过的那种,像有人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气不重,但在。
这次不是。
这次的脉冲是冷的,带着一种他没有办法立刻定义的质感,不是痛,不是压,是一种从感知通道的最深处往外顶的牵引,方向清晰,朝前,朝那团橙金色的微光的方向。
他停住了。
废纸的天线在那一秒开机,读数界面投出来,他盯着上面的一行参数跳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陆沉,"你的零位特征频率在向前输出,不受控制,强度是平时的三倍。"
陆沉没有说话,把那股牵引压了一下。
压不住。
不是外力把他往前拽,是他感知通道里的某种东西在主动朝那个方向输出,像一条河在向下流,不是被引导的,是它本来就往那个方向走。
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截面的义肢传感这时锁定了他的神经活跃度,把读数推来,每秒正在以约百分之二的速度攀升。
废纸把两组数据叠在一起,"零位频率持续输出加上神经活跃度攀升,这是一种共振回路建立的前兆。回路建立之后会进入被动牵引状态,我们见过一次,在Level 11.3深部,那次是共振体主动收信号。这次的信号来源是那道门。"
他说得很平,但那个平里有一种陆沉认识的谨慎,是废纸在说一件他还没有完整数据但已经判断出性质的事情时才有的。
截面开口,"撤。"
就两个字,是建议,不是命令,他的手已经朝陆沉的方向移了一点,是准备扶的姿势。
陆沉摇了一下头。
他把那股牵引再压了一次,这次用的力气更大,后颈的神经驳接口在他压制的瞬间传来了一阵刺痛,不是系统反馈,是神经在对抗一股他不应该对抗的力量时产生的摩擦感。
他记起父亲留言里的第三句话。
你的意识将与地下网络核心保持永久连接。
他当时把那句话理解成信息共享,理解成他可以感知网络状态,网络也可以让他做调度员,是一种双向但平衡的连接,像一条有开关的信道。
他理解错了。
连接是永久的,意味着双向的,意味着核心也可以通过这条连接对他施加影响,而他现在感受到的这股牵引,正是核心在激活这条连接。
不是攻击,是调用。
核心在用它认为合理的方式召唤守门人走向那道门。
废纸把神经负荷的更新数值推来,从百分之九十一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那条曲线还在往上爬,缓慢但稳定。
"如果继续对抗,"废纸的声音没有起伏,"神经保护性休克的触发阈值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八。"
截面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把义肢右侧感知模块的朝向调向了矿道出口的方向,是他在评估撤退路线时才有的动作。
陆沉感受到了,没有去看他,把注意力放在那股牵引的性质上。
那个东西不是恶意的,他能分辨出来,整趟行程里他感受过太多次系统层面的信号,威胁信号有威胁信号的频率,攻击有攻击的方向感,这个是另一种,是一种大得无边的东西在以最自然的方式期待他靠近,像水往低处流,像引力,是前提条件已经满足之后的必然结果。
问题是这个结果不经过他的同意。
他把那条逻辑放在脑子里转了约四秒。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团橙金色微光的变化。
不是渐进的增强,是骤然的,是从矿道深处一盏几乎察觉不到的灯光瞬间跳成一道直射穹顶的柱状光束,直径约一米,橙金色,边缘有极细的几何线条在流动,光柱出现的瞬间矿道里的空气都压了一下,是参数密度提升的物理反应。
就在光柱亮起的同一秒,后颈的牵引感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的消失,是主动撤回的消失,像那根无形的线被拉线的人松开了。
然后那个空缺的位置被另一种东西填进来,是一段直接作用于意识层的信息包,没有经过神经驳接口的任何中转,是直接的,清晰的,像有人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内容只有两部分。
一个坐标,他认识,是那道光柱所在的位置。
一句话:"守门人,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拒绝的代价是,你将永远无法再接近这道门,也无法获知门后封存之物的真相。选择:立刻进入,或永远离开。时限: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