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刚过,天光已经透了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灰蓝里掺点粉白,像是谁往天上盖了层半透明的纱。周正洋蹲在自家小院花坛边,手里攥着把旧剪刀,正对付一丛疯长的月季。枝条硬得跟铁丝似的,剪两下,刀口就卡住,再用力,手一滑,小指侧面被划出一道细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嘶”了一声,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裹上去。这剪刀是他去年春天买的,用过三次就没再碰,现在刀刃发黑,合页还生锈,压根不是干活的料。他试着掰了掰,咔哒响两声,干脆不动了。
水桶也漏。昨天接满一桶准备今早浇花,结果放了一夜,底下一圈湿印子,桶里只剩个底儿。他拎起来晃了晃,塑料壁薄得能透光,估计是小区门口三块钱一个的地摊货。他叹了口气,把桶放回原位,人往后一坐,坐在小马扎上,手腕搭在膝盖上,低头看那道伤口,纸巾已经染红一角,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活儿比想象中累。本来只想趁周末清一清杂草,顺带修修枝,没想到才半小时就跟打仗一样。他抬头看了看花坛——东倒西歪的绿萝爬了半墙,吊兰叶子耷拉到地面,几株茉莉被野藤缠得只剩顶上几片叶子喘气。他原本想弄出个样子来,可眼下工具不争气,自己也没经验,越看越觉得心虚。
要不要回去翻翻柜子?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记得阳台角落有个旧工具箱,是父亲留下的,搬家时母亲硬让他带上,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他站起身,刚要往屋走,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塑料袋窸窣响。
“哟,正洋啊,这么早就忙上了?”
是张婶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张婶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菜篮子站在铁门外面,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一件碎花围裙,肩上搭条毛巾,嘴里还嗑着瓜子,壳子一扬,扇形散落在脚边。
“张婶早。”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买菜回来了?”
“可不是嘛,六点前的青菜水灵,晚了都是蔫的。”她往里瞅了瞅,“你这是打算给花园来个大扫除啊?”
“嗯,想着好久没拾掇了,趁着天气好弄一弄。”他笑了笑,手指还捏着那团渗血的纸巾。
张婶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伤,“哎哟你瞧瞧,剪刀划的吧?这种老家伙早该扔了,你还使?”
“就是凑合一下,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你等等。”她没多废话,把菜篮子往门边一靠,“我家老头子以前爱捣鼓花草,工具多的是,我给你拿去。”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利索,高跟拖鞋啪嗒啪嗒敲着水泥路。
周正洋愣了一下,想喊她别麻烦,又觉得不合适,只好站在原地等。不到五分钟,张婶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把银色修枝剪,刀口锃亮;一个红色大塑料桶,看着厚实;还有一副深绿色的园艺手套,指节处加了层皮。
“喏,拿着。”她把东西递过来,“剪子是我家老头子退休那年买的,一次没用过,包装纸都还在抽屉里压着。桶是新的,前两天超市搞活动送的,我家里还有一个,用不完。手套旧是旧了点,但结实,你先戴着,别再把手弄伤了。”
周正洋连忙接过,沉甸甸的,全是实打实的家当。“这……太谢谢您了,真不知道怎么报答。”
“报答啥,邻里邻居的,谁还没个难处?”她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头茉莉开了花,给我摘两枝就行。我屋里缺个香的。”
他点头,“一定一定。”
张婶没进院,就在门口站着,眯眼打量花坛,“你这月季得狠剪,不然明年不开花。那边藤蔓也得清,缠久了伤主干。”她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看,从这儿斜着下剪,留三节芽,通风透光。”
“哦,这样啊。”他认真听着,把新剪子试了试,刀口咬合顺畅,轻轻一合,“咔嚓”一声,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对喽。”张婶笑了,“你勤快,花也知道。”
他戴上手套,重新蹲下干活。张婶没走远,站在门口继续唠几句:“昨儿我看你妈晾衣服,说你上周末带她出去玩了?老人高兴吧?”
“挺高兴的,逛了一整天,回来还念叨呢。”他一边剪一边答,“她还特意留了点特产,说等妹妹回来吃。”
“孝顺孩子。”张婶嗑了颗瓜子,“你们家这院子,也跟你人一样,规规矩矩的,就是缺个人常拾掇。”
他没接这话,只低头继续剪。阳光渐渐爬上墙头,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他弯腰清理枯叶,堆成一小垛,又换桶去接水管,新桶不漏水,水流哗哗的,泥土很快湿润起来。
张婶看他忙得有模有样,顺手帮他把水桶扶稳,“你慢点浇,根部一圈慢慢来,别冲散了土。”
“好嘞。”他应着,动作放轻。
两人就这么一外一内,隔着铁门,一个干,一个看,偶尔搭几句话。张婶说起哪家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香,哪家的小孩把花盆踢翻了还不敢认,语气像在讲自家的事。周正洋听着,手上不停,心里却松快了不少。原来一个人闷头干和有人搭把手,真是不一样。
九点多,太阳已经晒得脖子发烫。他脱了外套搭在马扎上,额头上一层细汗,衬衫领口也湿了。花坛终于有了样子:杂草清了,枯枝堆在角落准备下午运走,月季修剪整齐,几株吊兰重新插进新土里,茉莉也从藤蔓中解放出来,枝条舒展,绿意清爽。
他退后两步,和张婶一起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片小天地。
“看着真舒服。”他轻声说。
“你勤快,花也争气。”张婶重复了一遍,又笑,“回头开花,肯定香半条街。”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我不耽误你歇着了。”张婶提起菜篮子,“超市还得开门,中午那拨老太太又要来抢打折鸡蛋。”
“您慢走。”他送她到门口。
张婶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剪子你先用着,啥时候不用了再还。别跟我客气,听见没?”
“听见了。”
她这才走远,背影晃在晨光里,碎花围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周正洋回到院里,把工具一一收好。修枝剪擦干净,放进工具箱;水桶倒空,靠在墙边;手套摘下来,叠整齐放在马扎上。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那股干涩总算缓了过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泥土湿润,空气里飘着一点青草味,还有隐约的茉莉清香。他抬头看天,云很薄,阳光不燥,几只麻雀在屋顶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他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收拾出来的花园。没有宏大意义,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让它干净一点,好看一点。而现在,它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喜欢侍弄花草。那时候家里住一楼,窗台外有块小空地,父亲种了几株太阳花,每早浇水,傍晚拉着他在旁边坐着,说“人跟花一样,得有人管,才能长得好”。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单位群发的通知,提醒下周交报表。他没急着回,只是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在脚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花坛边,蹲下,用手轻轻碰了碰一株刚移栽的绿萝叶子。叶片饱满,泛着光。
他笑了笑,站起身,拍拍裤子,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