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秦羽没动,手里的瓜子壳被指腹碾成碎末,簌簌落在桌角。窗外的石阶上积水成洼,倒映着摇晃的烛光,像一块块碎银在水里打转。他盯着那光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安陆郡的夜,比长安城的宫墙还深。
老仆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气,脚步轻得像是怕惊了什么。他手里捏着一封油纸包好的信,封口用火漆压出一个不知名的印记,看不清来路。
“刚到的。”老仆把信放在桌上,没拆,“驿马累死了一匹,骑手只说了句‘京中有音’,就栽倒在府门外。”
秦羽嗯了一声,没伸手去拿。他慢条斯理地又剥了一颗瓜子,嗑完才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像是仓促写就:
**天子不悦。**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炸开,火星溅到纸上,烧出一个小洞,正好落在“不”字上。
老仆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羽把信折好,塞回油纸包,随手扔进炭盆。火苗猛地一蹿,舔过纸角,几息之间,连灰都没剩下。
“明天起,闭门谢客。”他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懒散,“非紧急事务,一律延后三日。”
“是。”
“另外,告诉厨房,我这几日胃口不好,清淡些。别端那些油腻的炖肉上来,看着烦。”
“……是。”
老仆退下后,秦羽走到窗前。雨小了些,但风没停,吹得檐下灯笼来回摆荡,光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知道,使者那份奏报已经快马加鞭送进了宫。查访结果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按理说该是还他清白的时候。可皇帝不悦——不是震怒,不是降罪,而是“不悦”。
这就够了。
帝王心术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你太聪明。尤其是聪明得让满朝文武都拍手叫好,而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反倒像个局外人。
赵天霸那点破事,查不查得清,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借他的案子,把秦羽捧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一个被贬的闲散宗室,短短数月,治下流民归附,渠成水至,连朝廷派来的御史都得客客气气问话。这不像功绩,倒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民意表演。
皇帝不怕造反的人,怕的是民心所向。
他吹灭了蜡烛,屋子里顿时黑了下来。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站在那儿,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聪明了。
第二天清晨,府衙前的台阶上空无一人。
以往这时候,早有民夫排队递工牌、领粮票,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却冷清得反常。几个差役缩在廊下避雨,互相打听:“秦老爷呢?怎么没见人影?”
“听说病了。”一个年长的低声说,“昨儿夜里咳得厉害,老仆熬药熬到三更。”
“病得巧啊。”另一个冷笑,“前脚御史走,后脚就病,是不是怕朝廷再派人来?”
这话传得很快。不到中午,城里就有流言:安陆君失宠了,天子对他在地方上“擅作威福”不满,恐怕要削爵夺地。
这些话自然也飘进了秦羽耳朵里。
他正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看账本,一身素袍,外披旧灰鼠皮坎肩,头发也没束紧,随意挽了个结。听见老仆低声禀报外面传言,他眼皮都没抬,只问:“张老六那边,动静如何?”
“回老爷,张老六今早带了几个人,在渠口第三段搭了个草棚,说是……祈福。”
“哦?”秦羽终于抬头,“祈什么福?”
“求大人安康,渠水长流。”老仆顿了顿,“他们烧了香,还供了碗新米,说是今年头茬收成,专程留下的。”
秦羽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信他。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出头。现在任何民间集会,都会被解读为“聚众拥戴”,反而坐实了他“收买人心”的嫌疑。
“你去趟厨房,”他说,“让他们做几碗姜汤,送到渠口那边。就说……我听说他们冒雨守渠,心里过意不去,请他们暖暖身子。”
“是。”
他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府衙体恤劳工,例行发放。”
老仆应声退下。
秦羽重新低头看账本,手指却在纸上慢慢画了个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账本上记的是农具损耗和更换计划,一笔笔琐碎得很,可他看得极认真,仿佛真在操心一把锄头能用多久。
其实他在想另一件事。
皇帝猜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无声无息。没有圣旨,没有斥责,甚至连个训诫都没有,只是一句“不悦”,像根细针,扎在皮肉之下,看不见血,却让人坐立难安。
这种时候,硬扛没用,解释更糟。唯一的办法,就是退。
退到不起眼的地方,退到让人觉得“他也不过如此”的位置。最好还能让人觉得,他有点怕了,怂了,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了。
所以他闭门不出,称病休养;所以他让老仆放出风声,说他最近抄读《慎言篇》,自省过往行事“过显”;所以他连姜汤都要假借“府衙名义”送去,绝不露面。
这不是认输,是换一种活法。
第三日,雨停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雾。秦羽依旧没出门,但在密室里摊开了一张羊皮地图,是安陆郡全境水利图。他用炭笔在上面勾画,标出二期工程的路线,又在几个关键节点写下批注:“速选骨干”“分段包干”“务求稳扎”。
老仆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怕写错一个字。
“老爷,”他忍不住问,“咱们真就这么耗着?”
秦羽头也不抬:“耗?谁说我在耗?”
“可外面都说……您失势了。”
“让他们说。”秦羽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人嘴两片皮,爱怎么说怎么说。只要渠在修,田在种,百姓有饭吃,谁在乎外面嚼什么舌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一把旧铁尺。这是他初来安陆时,从一个老匠人手里买的,用来量地基、校水平。如今尺身已有锈迹,边角也磨钝了。
“看见这尺子没?”他摩挲着尺身,“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哪儿平,哪儿斜。人心也是尺,你做过什么,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老仆似懂非懂。
秦羽把尺子放回墙上,淡淡道:“我不怕皇帝猜忌。我怕的是,百姓哪天也信了那些鬼话,觉得我秦羽是个伪君子,是个想当皇帝的野心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现在,我得让他们觉得,我胆小了,怕事了,只想苟且偷生。这样,皇帝才能安心,我也能喘口气。”
老仆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赵家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昨儿夜里,有人看见赵府的车出了北门,往山里去了。”
秦羽点点头:“让他们去。狗改不了吃屎,见着骨头就扑。他们要是不动,我才真该担心了。”
他转身坐下,重新拿起账本:“你去通知下面几个管事,粮仓加固的事加快进度,民夫轮训照常进行,但别张扬。还有,滤水坑的陶罐储备要翻倍,我要的是三年用量,不是三个月。”
“是。”
“另外,”他补充道,“把《慎言篇》抄两份,挂在我书房外头。一份给我读,一份给有心人看。”
老仆走后,秦羽独自坐在灯下。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纸,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翳。他手里拿着一枚瓜子,轻轻一捏,壳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仁。
他把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事儿,确实有点意思。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安陆郡的街巷里,有人在议论秦老爷的病情,有人说他怕是要被召回京城问罪,也有人说,他这是学古人“称疾避祸”,是高招。
各种说法,纷杂如麻。
秦羽没听,也不打算听。他只知道一件事:风还没停,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