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安陆郡城门刚开了一道缝，几个守门的差役就凑在墙根下嘀咕起来。
“来了。”其中一个眯眼望着官道尽头，“三匹马，一车两骑，旗子卷着，但杆顶有铜獬豸。”
“六品监察御史？”另一个搓了搓脸，“还真是来查事儿的。”
“秦老爷早料到了。”第三个低声道，“昨儿傍晚就把府衙前头那条路夯平了，连水沟都新砌了一遍。还让民夫代表排到十里亭去候着，说是‘朝廷讲规矩，咱们也得守礼数’。”
他们说话间，那队人马已行至近前。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官员，面皮白净，眼神却不飘忽，一看就是惯走四方查案的主儿。他身后跟着一名文书和一名随从，车里装的大概是案牍用具。三人衣饰规整，连马鞍上的扣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城门口早已站了一小队人。不是兵卒，也不是家丁，而是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肩上搭着汗巾，脚上是工地穿烂的草鞋。领头的是个跛腿老农，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木牌——正是张老六。
他们没喊口号，也没敲锣打鼓，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排晒干的稻草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气。
使者勒住马，略一愣神。
“安陆君有令，”张老六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但清楚，“朝廷派员查事，乃国之常理；百姓列道相迎，是感念公道尚存。”说完，侧身让开道路。
使者看了他一眼，又扫过这群衣衫破旧却站得笔直的人，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策马入城。
秦羽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一身素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既不算隆重，也不显怠慢。他没带护卫，身边只站着一个捧匣子的老仆。
马蹄声停在阶下。
“下官奉旨巡查地方政务，安陆君秦羽接旨否？”使者翻身下马，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接。”秦羽拱手，动作利落，“朝廷明察秋毫，羽敢不恭迎？”
使者抬眼看他。这人面容清俊，嘴角似乎总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被指控通敌谋反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必多礼。”使者还了一礼，“此行非为宣旨，乃是调查流言，望君配合。”
“自然。”秦羽侧身让开大门，“驿馆已备好，热水饭食皆已安排妥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使者摆手，“事不宜迟，今日便开始问话。”
“好。”秦羽点头，“我已命人在正堂设席，证据尽数备齐，随时可呈。”
他说完，转身对老仆道：“把匣子打开。”
老仆应声上前，将手中木匣置于石桌之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个青布荷包，角上绣着歪斜的“赵”字；一份马厩出入记录的抄本；一张手绘的姻亲关系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还有一册薄册，封皮写着四个字——**可疑言行录**。
使者皱眉：“这是？”
“谣言始末。”秦羽指了指荷包，“五月初二夜间，三人潜入营地散布言语，持此物为信物。经查，该荷包缝线与赵府日常所用一致，且出自其管家私库。”
他翻到记录页：“同日，赵府马厩少马一匹，骑者未归。路径避官道，走北岭野径，方向正是通往郡守府递信的捷径。”
再指图谱：“西棚区茶摊摊主李三槐，其妹嫁予赵府账房次子。自四月起，该摊每日多领十斤米粮，来源不明。而‘秦羽夜写密信’之说，首出于此地。”
最后翻开册子：“时间、地点、人物、证言，皆可复核。我不怕查，只怕真相被拖慢一日。”
使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荷包，翻看针脚，又对照记录本上的墨迹干湿程度，眉头越锁越紧。
“你倒是有备而来。”他终于开口。
“不是有备，是早该如此。”秦羽淡淡道，“修渠是为了活人，不是为了争权。可有人偏要把活路说成死局，我不说话，百姓怎么办？”
使者没接话，只对身后文书道：“抄录副本，原件暂存。”
文书点头记下。
“另外，”使者抬眼，“有人报称，你在工地设立‘直言箱’，实为胁迫百姓统一口径，压制不同声音。可有此事？”
秦羽笑了：“箱子就在渠口第三段，谁都能投。要不要现在派人去取？我可以保证，里面至少有三条骂我的——说我饭做得咸了，说我给的地不够方，还有一条说我想娶他闺女当妾。”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几个围观的民夫忍不住笑出声。
使者嘴角也抽了一下，随即压住：“本官问的是制度设计，不是民间笑话。”
“可制度本来就不该只有板脸的条文。”秦羽收起笑意，“百姓以前不敢说话，是因为说了也没用，甚至惹祸。现在他们愿意写，说明他们信这个官府还能听进去几句真话。”
他顿了顿：“若您不信，大可亲自去看。箱子里的内容，我没碰过一页。”
使者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我会查。”
当天午后，使者开始私下走访。
第一站去了张老六的窝棚。
老人正在补渔网，见人进来，连忙起身作揖。
“听说你曾在公开集会上跪地陈情？”使者开门见山。
“是。”张老六点头，“我说了我家的事，也说了秦老爷待我们如何。”
“有人逼你这么说吗？”
“没有。”他摇头，“我要是不说实话，天打雷劈。”
“可有人提前教你该怎么讲？”
“没人教。”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我就照着心里想的说。要不是秦老爷收留，我早饿死在沟里了。他要是真通敌，何必花力气给我们修滤水坑？蛮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我们这种穷鬼。”
使者默然。
临走时，他回头问：“你恨赵家？”
“恨。”张老六声音低下去，“我闺女……被他们卖进窑子，死了都没收尸。”
使者没再问。
第二站，他找了那个自称见过“秦羽夜会北人”的民夫。
那人叫王石头，三十来岁，说话结巴，眼神躲闪。
“你说你看见秦羽在东坡林子里见陌生人？”
“我……我听见动静。”王石头搓着手，“夜里，有马蹄声，还有说话声，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什么时候？”
“四月……二十几吧。”
“具体哪天？”
“记……记不清了。”
“你离得多远？”
“大概……十几步？”
“看得清人脸？”
“没……没看清。”
“为何不去报官？”
“我……我怕惹事。”
使者盯着他：“你知道造谣是要受罚的。”
“我……我没造谣！真有这事！”
“那你可愿立誓？当着众人面，斩鸡头烧黄纸，说一句假话就不得好死？”
王石头顿时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我不用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使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府衙。
秦羽正在书房翻一本旧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来了几个人，给张老六送米。”老仆低声禀报，“说是‘官府体恤，特赐救济’。”
“赵家的手伸得够快。”秦羽吹了吹灯芯，“可惜忘了，现在谁家缺粮，账上都有记录。他凭啥突然送米？”
“还有一事。”老仆压低声音，“有个民夫今早改口，说亲眼见您在北岭接信使，但下午又被另一人撞破说是在撒谎，两人差点打起来。”
秦羽点点头：“乱来了。”
“您不管？”
“不用管。”他合上账本，“让他们闹。越乱越好查。”
“可使者那边……”
“他不是傻子。”秦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丝细密，落在院中石阶上，溅起一小片雾气。“他要是真想办成铁案，就得自己去找真相。我越是主动解释，他越怀疑我在演戏。”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份已被取走副本的《可疑言行录》，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让子弹飞一会儿。”
夜深了，使者独自坐在驿馆灯下，面前摊着一堆抄录的材料。他揉了揉太阳穴，提笔写下今日查访摘要：
> 张老六陈述稳定，无明显受胁迹象；
> 王石头证言模糊，前后矛盾，恐为伪证；
> 直言箱现存纸条十七张，内容涉及伙食、工分、分地不均，无一封为秦羽歌功颂德；
> 工牌登记册完整，粮饷发放有序，未见强制劳役痕迹；
> 赵府送米行为突兀，时间点恰在问话前一日，疑为干扰取证。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细雨，良久未动。
与此同时，秦羽仍在书房坐着。烛火微晃，映着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手里拿着一枚瓜子，嗑了一口，吐出壳，自言自语：
“这事儿有点意思。”
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