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晨一愣,回过神。
来人是村里已经九十多岁的瞎婆婆。
她并没有真的瞎,只是年纪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东西,大家都叫她瞎婆婆。按村里的辈分,江晓晨该叫她一声太婆婆。
“太婆婆,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觉,你怎么出来了?这么热的天,快坐下。”
江晓晨说着就上前扶住瞎婆婆,在树下阴凉处的石台边坐下。
“人老了,瞌睡少,睡不着。”瞎婆婆摆摆手,一脸堆笑。
她的眼睛看不清楚东西,眼前的这个女孩,在她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瞎婆婆感觉很喜欢她。
瞎婆婆在村里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一般的孩子她都不喜欢,嫌他们吵,远远的就要拿手里的棍子赶他们走,对晓晨她却愿意上前亲近。
"太婆婆,您在这村子里八九十年了吧?"晓晨问。
“一辈子都在这里,哪也没去过。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是哪家的姑娘,长这么俊呢?”老奶奶凑近了晓晨的脸,才看清轮廓。
晓晨根本没听老人在说什么,自顾自的问了一句:
“那您能告诉我,我是从哪里来的吗?您能告诉我十六年前被人丢在这树下的那个婴儿,是谁丢的吗?”她像是在跟老人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得到答案。
老人也许是因为年龄太大,有些糊涂了,对晓晨的话并没有过多的追问,兀自的嘟囔道:
“那个孩子呀?那个孩子被村里的江家媳妇抱去了。那个孩子是苦命人呀,她是彩凤娘娘的孩子,是一朵苦命的异季梨花!算命的不是说了,她一辈子孤孤单单,是靠山山倒, 靠水水流的命吶……今年,也该十六七岁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彩凤娘娘接走,还在不在呢?……”
老人摇摇头,像在述说什么,又像在胡说什么。
“她真的是被扔在这里没人要的孩子吗?她的父母为什么不要她?”晓晨仿佛在自言自语。
太婆婆也在自言语:“你知道彩凤娘娘有个女儿吧?她本来是天上的公主,跑到我们这后山去玩,看上了在山上采药的郎中,私下凡间还和郎中生了个女儿...但是受到了天后的惩罚,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心跳,活不成...公主为了救孩子,就挖出自己的心炼成一颗红色的宝石,放进孩子的胸口,给孩子取名叫心儿...孩子活了,公主却永远的睡下去...但是天命不可违呀,孩子活了十八年,知道是母亲挖心救了自己后,又挖出自己的心,要还回去救母亲的命,于是就流干了血...只有十八岁的孩子没了心,投进了后山的湖里,永远的,沉在了湖底...公主醒来后,得知一切便去求自己的母后,也就是天后,让她救救她的女儿...天后告诉她,孩子挖心救她的时候流干了身体里的血。除非把她的血,重新找回来,才有可能救得活...可是她的血,滴在了人间的每个角落,哪里还找得回呀?天后告诉公主,心儿的血,掉在地上融进了土里,幻化成一颗颗,有灵性的红色宝石,只要收集一百零八颗红色有灵性的宝石,天后就可以救醒沉在湖底的心儿...于是,公主便来到人间,收集带有灵性的红色宝石...几百年前,她在人间寻找宝石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那一年村里的孩子都得了一种怪病,公主为了救活全村孩子,就在村后搭了个临时帐篷...整整七天七夜才控制住病情。救了村里的孩子...后来村里的乡亲们,为了纪念她,就在她搭帐篷的地方,建了一座土庙,筑了一尊公主泥像。庙建成的那天,飞来了一只,银色泛着七彩光芒的鸟,拖着长长的尾巴...绕着庙飞来飞去,不肯走...他们说是公主化成了七彩凤凰,回来看孩子们……”
晓晨分不清太婆婆讲的是传说,是故事,还是什么。然而这个对她和瞎婆婆来说都不重要。
太婆婆不再说话,意味深长地朝高高的神像看去。虽然她根本看不清什么。
“后来呢,公主集齐了红色宝石了吗,救活她的女儿了没有?”晓晨听得入神。
“谁知道呢?那只是一个传说。公主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过,没有人知道结果...十几年前,江家抱去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公主的女儿转世回来看她了?那孩子寒冬腊月,在这树下放了一夜都没被冻死,命大呀!当时还有人说半夜听到孩子的哭声,出来看的时候,看见有个白头发的女人在给孩子喂奶,说是彩凤公主显灵了。那个孩子放了一天一夜,都没人敢抱回去,本来以为会被冻死……江家老母亲因为儿媳进门三年都不生养,算命的说要找一个压枝的丫头回去,江家才有可能有后...还好了那个算命先生呀!不然,江家也不会抱走那个孩子,可能就要被活活冻死喽...”
老人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颤抖的声音,絮絮叨叨……。
江晓晨第一次完整的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早已心碎不已,泪流满面。
“算命先生说 ,那是一朵苦命梨花,开在寒冬,注定与江家人相克。江家有可能,因为她高升一步,也有可能家破人散,一切都要看前世修来的造化...孩子抱回去后,一到天黑就开始哭,一直哭到黎明,吵得全村不得安宁,整整哭了一百天,才渐渐安定。当时好多人,都要把她送走,说她不吉利...江家本来打算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以后送走的,后来儿媳怀了身孕,还是双保胎...这才勉强,留下那女娃。一直跟着江家老太太住在老屋里,后来老太太也走了,江家媳妇,不想要那个女娃,说是被送走了...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女娃还有没有活着呀?……”
太婆婆像在问晓晨,又像在自言自语!
彩凤娘娘的女儿?
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你的女儿没有了心,所以我生来就带着心脏病,是不是?既然我是你的女儿,那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以后的路到底在哪里?我从哪里来,又该去向哪里?...
江晓晨站在庙门口,抬头盯着神像在心里默问。
许久许久她才离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就带着她到了村口。大舅舅开着车送她去了白江城,住进了姑姑家。她就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幼鸟,不停地寄居着。一次又一次饱尝着寄人篱下的痛苦。
后来江晓晨听姑姑说,当天夜里父母就带着晓枫和晓阳随大舅舅去了云贵。
随后的一年,江晓晨在姑姑家附近的一所中学里复读了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