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他没有直接来济仁堂,先派了一个勤务兵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后,城南陶然亭,湖心亭。
乐镜宇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乐义宝站在旁边,伸手去拿信,乐镜宇没给他。
“你先别去。”
乐义宝看了他一眼。“大伯?”
“陶然亭是明天的事。今天,我要先去见他一面。”
乐义宝愣了一下。“您去?”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五岁。他四十一。你见了他,他只会觉得背后有人指使。我去。我是济仁堂的东家,乐家药铺的兄弟。他见了我,才知道这药是谁做的,这买卖是谁在管。你的事,我来说。”
乐义宝没说话。
乐镜宇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李二,套车。”
傍晚。
郭松龄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里,离陶然亭不远。乐镜宇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客栈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乐镜宇进了门,伙计引他到后院的一间客房。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郭松龄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旁边搁着一把蒲扇。他穿着灰布长衫,剃着短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乐镜宇推门进去,拱了拱手。“郭教官。”
郭松龄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五十来岁,圆脸浓眉,眉心有竖纹,穿一件青布长衫,手里攥着烟袋。郭松龄把信搁下,没站起来。
“乐七爷。”
乐镜宇自己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油灯对视了一眼。郭松龄没有倒茶,乐镜宇也没有要。
“郭教官到北京,怎么不住大帅府?”乐镜宇先开口。
“我住不惯。”
“张雨亭知道你来了?”
“不知道。”
乐镜宇把烟袋掏出来,慢慢装上烟丝。郭松龄看着他装烟,没说话。乐镜宇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郭教官,你到北京来,是为了金疮药的事?”
郭松龄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一下。“你侄儿请我来的。”
“我知道。沈伯衡和乐元可去广州找你,是我让去的。”
郭松龄把蒲扇搁下。“乐七爷,明人不说暗话。你侄儿写信给我,说金疮药的事,说钢铁厂的事。我不信。一个五岁的娃娃做不出金疮药。药是你做的,对不对?”
乐镜宇吸了口烟。“药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乐义宝做的。”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搁下了。“乐七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个五岁的娃娃,能写出金疮药的方子,能跟美国人签合同?你济仁堂的后台是谁,我心里有数。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别拿五岁娃娃来糊弄我。”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郭教官,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药是乐义宝做的,方子是他写的,后巷的棚子是他搭的,跟美国人签合同也是他去谈的。你不信,可以走。北京到奉天的火车,明天早上有一趟。”
郭松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搁。“乐七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来了,我见了你。你信不过济仁堂,就回奉天。你信得过,明天去陶然亭,见了乐义宝再说。”
郭松龄盯着乐镜宇看了好一会儿。乐镜宇坐在对面,不躲不闪,烟袋搁在嘴边,一口一口地吸着。
“乐七爷,你倒是沉得住气。”
“做买卖的人,沉不住气,早让人吃了。”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金疮药,治什么伤?治到什么份上?”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刀伤、枪伤、疮疡,外敷。轻伤三天收口,重伤七天收口。化脓的,敷了能拔脓。贝业熙贝大夫的诊所里,何郎中的医寓里,都试过。奉军的伤兵,用了说管用。”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管用到什么份上?”
“比瑞德堂的金疮药强十倍。比同仁堂的伤药强五倍。”
“价钱呢?”
“粗膏给奉军,按成本价。北京的医寓和诊所,按市价。美国人那边,五块银元一管,卖到纽约。”
郭松龄把蒲扇搁下。“五块银元一管,卖到美国。你侄儿五岁,谈下来的?”
“对。”
郭松龄看了乐镜宇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但也有几分好奇。他没有再追问金疮药的事,话锋一转。
“钢铁厂的事呢?”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钢铁厂的事,你跟乐义宝谈。我不管钢铁,我管药。”
“你不管钢铁,你让沈伯衡和乐元可去广州找我?”
“那是乐义宝的主意。他说你在奉军里多一个说话的地方,对金疮药有好处。我觉得他说得对。”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没再皱眉,搁下了。“乐七爷,你侄儿五岁,说的话比你多。”
“他话不多。但他说一句,顶别人十句。”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蒲扇拿起来,又搁下。“明天陶然亭,我去。你带他来。”
乐镜宇站起来,拱了拱手。“成。明天午后,湖心亭。”
他转身要走,郭松龄叫住他。“乐七爷。”
“你说。”
“你侄儿五岁,你让他管这么大的事。你不怕?”
乐镜宇回过头来,看了郭松龄一眼。“怕。但怕有什么用?他是乐家的人。”
他推门出去了。郭松龄坐在桌前,把茶碗端起来,看着碗底的茶叶渣,半天没动。
第二天清早,大哥和沈伯衡从广州回来了。
火车到前门站的时候,天刚亮。乐义宝到站台上接,看见大哥从车厢里出来,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沈伯衡跟在后面,肩上挎着那只蓝布包袱。
回到济仁堂,大哥把广州的事说了一遍。郭松龄看了信,问了几句,说了那句话,然后说他会考虑来北京。
“他说来北京,在外面见。不去济仁堂,不住客栈。他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没说。”
乐义宝听完,点了点头。“大哥,郭松龄昨天到北京了。大伯昨天先去见了他一面,今天午后,大伯带我去陶然亭见他。”
大哥愣了一下。“昨天到的?这么快?”
“嗯。他派勤务兵送了信。大伯说,先由他去见一面,我再出面。”
大哥坐下来,喝了口茶。“义宝,这一趟,我看了不少。广州那边,新人党的人多,正官军也多。市面上比北京热闹,但乱。码头上的工人,日子过得比北京还苦。”
乐义宝没说话。大哥说的这些,他搜不出来,也不能搜。这些事,他不能碰,只能听。
“大哥,你先歇两天。济仁堂那边,孙掌柜给你留了活。”
大哥笑了一下。“成。”
乐义宝转过身,看着沈伯衡。“沈先生,这趟广州,辛苦你了。”
沈伯衡摆了摆手。“三少爷言重了。跑腿的事,不辛苦。”
乐义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推到沈伯衡面前。“沈先生,这是六十块银元。五十块是这趟广州的酬劳,十块是路费剩下的,你拿着。”
沈伯衡愣了一下,看着桌上的布包,没有立刻接。“三少爷,这太多了。跑一趟广州,用不了这么多。”
“沈先生,你从奉天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前后跑了一个多月。这一路上,火车、轮船、客栈,哪一样不要钱?你帮济仁堂办事,不能让你自己贴钱。五十块是你的酬劳,十块是路费剩下的,你收着。”
沈伯衡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三少爷,那我收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乐义宝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沈先生,你在汇文大学堂念西文系,明年夏天毕业。毕业之后,要是没有别的去处,济仁堂这边,有个位置给你留着。”
沈伯衡抬起头,看着乐义宝。“三少爷,什么位置?”
“济仁堂要跟洋人打交道,合同、信件、电报,都得有人翻译。贝大夫那边,也需要一个懂英文的人帮忙。你要是愿意,毕业之后来济仁堂,工钱按月算,不会亏待你。”
沈伯衡想了一会儿。“三少爷,我学的是西文,也想过以后找个跟洋人打交道的差事。济仁堂的事,我干。”
乐义宝点了点头。“成。那就说定了。你先把这趟的酬劳收好,毕业的事,明年再说。”
沈伯衡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没有再多说。
午后。
陶然亭在城南,离前门外大街十来里地。李二赶着骡车,走了大半个时辰。乐镜宇坐在车里,乐义宝坐在他对面,沈伯衡坐在车辕上。车帘子掀开一角,外头的日头正烈,路边的槐树叶子晒得发蔫。
陶然亭是个旧园子,湖面不大,湖心有个亭子,要坐小船过去。乐镜宇带着乐义宝到的时候,湖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上有个勤务兵等着。
“乐七爷,乐三少爷?”
“是我。”
勤务兵把船撑过来,乐镜宇先上了船,伸手把乐义宝接下来。沈伯衡跟在后面。船到湖心亭,郭松龄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顶旧草帽,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三只碗。
乐镜宇带着乐义宝上了亭子。乐义宝拱了拱手。“郭教官。”
郭松龄打量了他几眼。五岁的娃娃,穿一件靛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站在乐镜宇身旁,不怯不慌。郭松龄把蒲扇搁下。
“坐。”
乐镜宇先坐下来,乐义宝挨着他坐下。沈伯衡站在旁边。郭松龄倒了一碗茶,推到乐镜宇面前,又倒了一碗,推到乐义宝面前。
“你大伯昨天来过了。”
“我知道。”
郭松龄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你大伯说,药是你做的,方子是你写的。我不信。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认。”
“哪句话?”
“他说他怕,但怕没用,你是乐家的人。”
乐义宝没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还能入口。他搁下碗,看着郭松龄。
“郭教官,我大伯昨天跟您说了什么,您信不信,都不重要。我今天来,只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奉天要修铁路。张雨亭下令加快京奉铁路施工,奉天到锦州段,三个月铺路基。铁轨从德国人那儿买。但买铁轨,不如自己炼钢。鞍山有铁矿,本溪有煤矿,辽阳有石灰石。要是奉天自己有钢铁厂,铁轨就不用求德国人。”
郭松龄把蒲扇搁下。“钢铁厂?谁搞?”
“您搞。”
郭松龄看着乐义宝,没说话。
“您在讲武堂教军事,您比谁都清楚,东北这么大一块地方,光靠买德国人的铁轨,修不成铁路。鞍山有铁,本溪有煤,辽阳有石灰石。要是奉天自己有钢铁厂,铁轨自己炼,枪炮自己造,东北的命脉就攥在自己手里。”
郭松龄的蒲扇停了一下。
“您在讲武堂说过,东北不革新,不如焚之。革新靠什么?不是光靠练兵。练兵要枪,枪要钢。没有钢铁厂,东北的枪炮永远得看原倭的脸色。您手里要是有一座钢铁厂,奉军里谁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郭松龄把蒲扇搁在石桌上,看着乐义宝,半天没说话。
“你五岁,怎么知道这些的?”
“贝大夫说的。东交民巷的洋人医生,什么消息都传。奉天的铁轨,德国人卡着价钱。原倭的三井物产,也在盯着东北的铁矿。杨雨廷找原倭商行走得近,张雨亭让张副官盯着他。这些事,济仁堂都知道。”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起了风,亭子里的茶碗盖子轻轻响了一声。
“钢铁厂的事,谁出钱?”
“张雨亭从大豆豆饼的出口款里支。济仁堂的车队帮奉天运货,赚的钱投进去。技术,贝大夫找欧洲人。战前在钢铁厂干过的工程师,伤残了,在老家找不到活干,管吃管住给工钱,他们愿意来。”
“人谁管?”
“您管。技术上的事,欧洲人自己弄。钢铁厂的人,您自己挑。济仁堂不插手。您清廉,不会贪钱。您反原倭,不会把钢铁厂卖给原倭。张雨亭要用铁轨,您把这件事办了,奉军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没在意。
“你让郭松龄搞钢铁,为的是什么?”
“杨雨廷亲原倭,您反原倭。张雨亭在中间平衡。您手里有钢铁厂,奉军里就多一个说话的地方。金疮药是我的,济仁堂是我的。杨雨廷要是想动,您能挡一道。这是实话。”
郭松龄把茶碗搁下,看着乐义宝。他的眼神很直,不躲不闪。
“你倒是实诚。但你五岁,替济仁堂说话,你大伯昨天来,今天带你来。乐七爷沉得住气,你比他更沉得住气。”
乐义宝没接话。
郭松龄忽然话锋一转。“我问你一句,你答不答?”
“您问。”
“你给我钢铁厂,让我去跟张雨亭提,让我挑人,让我管。你图的是挡杨雨廷。可你想过没有,钢铁厂建起来,我手里有铁有煤有人,张雨亭还管得住我吗?”
亭子里安静了一下。湖面上的鸭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水纹荡开。
乐义宝看着郭松龄,没有躲。
“郭教官,您这话,我大伯听了会怕。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您跟张雨亭,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您反原倭,他用人不疑,但也疑人不用。杨雨廷亲原倭,他明明知道,却把杨雨廷放在兵工厂督办的位置上。您心里清楚,张雨亭用您,是拿您挡杨雨廷。用杨雨廷,是拿他挡您。两边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郭松龄的脸色沉了些。他没有打断乐义宝。
“钢铁厂建起来,您手里有钢。张雨亭要铁轨,得找您。杨雨廷要枪炮,也得找您。您不用造反,也不用跟张雨亭翻脸。您只要站在那儿,手里有铁,奉军里谁也不敢动您。张雨亭也动不了您,因为他要铁轨。”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没在意。“你五岁,说这话,不怕我告诉张雨亭?”
“您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跟张雨亭,也不是一条心。您要的是东北革新,他要的是东北姓张。您替他修铁路,他高兴。您手里有钢铁厂,他不高兴,但他不得不用您。您跟他之间,就差一座钢铁厂。”
郭松龄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他草帽的帽檐轻轻翻动。他把茶碗搁下,看着乐义宝。
“你大伯昨天说你是乐家的人。我看你不像乐家的人。乐七爷做买卖,你做的不是买卖。”
“郭教官,我做的是买卖。金疮药是买卖,钢铁厂也是买卖。只不过我的买卖,得有人挡着,才能做得下去。您替我挡杨雨廷,我替您搭钢铁厂的架子。咱们各取所需。”
郭松龄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你就不怕我将来甩开济仁堂?”
“不怕。您甩开济仁堂,铁轨炼出来了,金疮药还在我手里。您的伤兵要用,张雨亭的伤兵要用。您甩不开我。我也甩不开您。咱们拴在一起,比跟张雨亭拴在一起踏实。”
郭松龄把蒲扇搁下,看着乐义宝。他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五岁,说这些话,要么是你大伯教你的,要么是你天生就是这号人。不管是哪种,我郭松龄认了。钢铁厂,我干。”
乐义宝拱了拱手。“郭教官,我大伯没教我说这些话。我大伯昨天跟您说,他怕,但怕没用,我是乐家的人。他没说错。我确实是乐家的人。但乐家的人,也得在乱世里活下去。”
郭松龄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乐镜宇一眼。乐镜宇坐在旁边,烟袋搁在嘴边,没点着,一句话也没插。
“乐七爷,你侄儿五岁,架空张雨亭的话都敢说。你不拦着?”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拦什么。他说的是实话。张雨亭架空得了别人,架空不了东北。东北的事,得东北人自己办。郭教官,您说是不是?”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帽戴上,站起来。
“成。钢铁厂,我回奉天就办。欧洲人到了,直接来找我。张雨亭那边,我自己去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我郭松龄做事,替东北,不替张雨亭,也不替济仁堂。药是好药,但愿用在正道上。钢铁是好钢,但愿用在东北人身上。你们乐家想架空谁,我不管。我手里的钢,不架空东北。”
乐义宝点了点头。“郭教官,我记住了。”
郭松龄看了乐镜宇一眼,又看了乐义宝一眼,转身上了小船。勤务兵撑篙,船慢慢往对岸去了。
乐义宝站在湖心亭里,看着小船走远。乐镜宇站在他旁边,把烟袋收起来。
“义宝,你刚才跟郭松龄说,你们各取所需。这话,你在我面前都没说过。”
“大伯,郭松龄看出来了。他不问,我也得说。与其让他猜,不如我告诉他。他想听实话。”
乐镜宇把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五岁,跟一个四十一岁的讲武堂教官谈架空张雨亭。这事要是传出去,乐家的铺子就没了。”
“不会传出去。郭松龄不会说,沈伯衡不会说,大哥不会说。大伯也不会说。”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走吧。回去再说。”
骡车回济仁堂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前门外大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馆和茶馆还亮着灯。乐义宝坐在车里,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大伯带我去陶然亭见郭松龄。他答应搞钢铁。欧洲人到了,直接找他。然后合上册子,搁在膝盖上。
回到济仁堂,孙掌柜把灯点上。乐镜宇坐下来,把烟袋点上,吸了两口。
“他答应了?”
“答应了。他回奉天就办。欧洲人到了,直接找他。”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成。贝大夫那边,你让他加紧写信。路费先垫上,人到了再算。”
“我明天去东交民巷。”
窗外,天黑了,前门外大街上的骡车碾过石板,叫卖声渐渐远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过了两天,三成粗膏的第一批货发了。周小子带着石柱,把五管粗膏用油纸包好,外面裹了层棉絮,装进一只木匣子。木匣子搁在骡车上。除了木匣子,车上还码着十几包药材、几捆成包的金疮药,都是这一趟往奉天送的货。李二赶车,送到前门火车站。
张副官在站台上等着。货车已经挂好了,一节闷罐车厢,门敞着。搬运工把药材和金疮药一包一包往里搬。张副官站在车厢门口,看着货装完,验了封条,签了收条,把木匣子搁在货物最上面,用棉絮裹好。
“三少爷,这批货到了奉天,孙德厚接手。制药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乐义宝站在乐镜宇身旁,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张副官上了车,坐在闷罐车厢门口。火车动了,车厢渐渐远去。乐义宝站在站台边上,看着货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转身出了站台。
李二赶着骡车,载他回济仁堂。路上,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添了一行:三成粗膏第一批发出。整车货,张副官押车。然后合上册子。
火车到奉天站的时候是下午。张副官下了车。闷罐车厢门打开,搬运工开始卸货。药材、金疮药、木匣子,一样一样搬下来,码在站台边上。张副官站在旁边数着,数完了,叫了两辆马车,把货装上。
马车穿过奉天城的街巷,往制药所的方向去。张副官坐在头一辆马车上,木匣子搁在膝盖上,手按着匣盖。后面那辆车上,药材和金疮药码得整整齐齐。
到了制药所门口,马车停下。张副官刚跳下车,迎面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四十来岁,方脸,穿一件灰呢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指挥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张副官认得他,奉天兵工厂督办,杨雨廷。
杨雨廷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马车上码着的货。药材、金疮药、木匣子,满满两车。他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副官,从北京回来了?”
张副官把木匣子往身后挪了挪。“杨督办。”
杨雨廷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货,又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张副官一眼。
“济仁堂的货?”
张副官没有接话。
杨雨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随从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渐渐远了。
张副官站在制药所门口,看着杨雨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指挥搬运工卸货。孙德厚从院子里出来,接过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五管粗膏整整齐齐码在棉絮里,封条完好。他又看了看马车上的药材和金疮药,点了点头。
“张副官,一路辛苦。这批货,今晚就入库。明天开始脱脂消毒,后天分装。”
张副官点了点头。“孙师傅,督军那边,你去报一声。就说北京的货到了,按济仁堂的条件,方子没交,人没派,药交到制药所,怎么用,济仁堂不管。”
孙德厚把木匣子抱在怀里。“知道了。我这就去。”
张副官站在制药所门口,看着孙德厚抱着木匣子进了院子,搬运工把药材和金疮药一包一包往里搬。奉天傍晚的天色暗下来,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灯。他转过身,往大帅府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