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北京。
天刚亮,乐义宝就醒了。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门房老赵在扫槐树落下来的叶子。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看见母亲张兆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药。
“娘,今天咳得怎么样?”
张兆莹把碗放下,笑了一下。“好多了。贝大夫开的方子管用。”
乐义宝走过去,摸了摸碗沿,药是温的。他看了一眼碗底的药渣,川贝、枇杷叶、桔梗,还有几味他认不出的。母亲喝了快两个月,咳嗽确实少了,但胸口那道暗疾,他没有办法。1916年,没有X光,没有抗生素注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娘,今天别做鞋了,歇歇。”
“歇什么。你大哥不在家,你爹忙铺子,我不做谁做。”张兆莹把碗搁下,起身往屋里走。
乐义宝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出了门。
济仁堂账房里,乐镜宇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搁着一封电报和一张报纸。乐镜宇把烟袋捏在手里,没点,指了指电报。
“奉天来的。老周说,吉林那边的药材渠道通了。药会的手缩回去了。”
乐义宝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老周措辞简短:吉林药行放行,货已到奉天。另,张副官来过药坊,问设备运行情况。
“张副官问设备,是替张雨亭问的。”乐义宝把电报搁下,“张雨亭想知道咱们的产量。”
乐镜宇吸了口烟。“他要知道,就告诉他。金疮药的产量现在瞒不住。后巷四管粗膏,酱菜院子五管提纯物,奉天那边四管粗制品。加在一起,一个月出不了多少。”
“够北京和奉天用了。外省暂时不走。”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药会的事,沈掌柜那边没动静了。但巡警局那边,孙掌柜昨天去问了一趟,说那两个人关了三天就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偷盗未遂,训诫了事。”
乐义宝没说话。他早就料到。沈掌柜的关系在巡警局里,关三天是走个过场。
“瑞德堂那边呢?”
“照常开门。沈掌柜这几天没露面,但瑞德堂的伙计往外跑得勤。孙掌柜说,有人在同仁堂和后巷之间转悠。”
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想了一会儿。“张福继续守后巷。酱菜院子那边,让石柱晚上睡在那里。白天照常干活,别让人看出来。”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成。”
六月初三,下午。
李二从上海回来了。他一路风尘仆仆,进了济仁堂,把一只皮包搁在桌上。
“七爷,三少爷,陈买办的信。还有一封电报,是从美国来的。”
乐镜宇把皮包打开,取出信和电报。信是陈买办写的,措辞客气,说约翰逊先生已于五月廿五抵达旧金山,二十瓶金疮药样品已交给雷曼兄弟总部。电报是雷曼发的,英文,沈伯衡不在,乐义宝看不懂。陈买办在信里附了中文摘要。
摘要只有几行:样品收到。纽约方面正在给医生看。反馈需要时间。约翰逊下月返上海。另有第二批车消息,九月初到天津。
乐镜宇把摘要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约翰逊到了。样品交上去了。反馈要等。”
乐义宝把摘要看了两遍。“雷曼没提合同的事,说明样品还没出结果。等约翰逊下个月回来,应该能带确切消息。”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那就等。”
六月初五,一封从广州来的信到了。
信是大哥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信上说,他和沈伯衡五月廿八到了广州,找了两天,找到了郭松龄。郭松龄住在珠江边的一家客栈里,同行的只有一个勤务兵。
大哥在信里写:郭松龄看了信,问了几句。问金疮药是谁做的,问济仁堂的后台是谁,问张雨亭知不知道。沈伯衡按三少爷的交代,说金疮药是乐家药铺做的,济仁堂是乐七爷的,张雨亭知道济仁堂,但不管济仁堂的内务。
郭松龄听了,没再多问。他坐在桌边,把信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信我看了。乐义宝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做的药,我没见过。但他能让张雨亭的人不敢动他,还能跟美国人签合同,这个人不简单。”
沈伯衡接了一句:“郭教官,三少爷想请您到北京当面聊一聊。”
郭松龄摆了摆手。“聊什么?我郭松龄是什么人,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张雨亭的人也知道。你让我去北京,是让我去送人头?”
沈伯衡说:“三少爷说了,不在济仁堂见,在外面见。您自己选地方。”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搁下,看着沈伯衡。“你回去跟乐义宝说,他的药,我听说管用。但药是药,事是事。我郭松龄做事,不为钱,不为利。我就一条,药是好药,但愿用在正道上。你回去跟他说,我去北京,不去济仁堂。在外面见。时间不定。”
大哥在信的末尾补了一句:郭松龄这个人,说话直,不绕弯子。我跟沈伯衡出来的时候,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东北不革新,不如焚之”。我没敢多问。
乐义宝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他要来。时间不定。在外面见。”
乐镜宇想了想。“这个人,谨慎。他不去济仁堂,是不想让张雨亭的人看见。”
“对。他自己选地方。”
乐义宝拿起笔,把郭松龄的话记在册子上。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六月初七,乐义宝去了一趟后巷。
天刚亮,棚子里飘着霉味和蒸汽。周小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拿铜丝挑一只旧盘上的杂菌,石柱在棚子里翻瓷盘,栓子端着竹筛从白棚子里出来,筛上晾着几管粗制品。小顺在墙角喂兔子。
乐义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去耳房,绕到棚子后面看周小子挑杂菌。周小子头也没抬。“这只盘边上长了点绿的,挑干净了还能再收一茬。”
“挑完了拿出去晒半个时辰,再搁回来。”
周小子点了一下头。乐义宝站起来,往后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骡车。车把式靠在车辕上打盹,车上搁着几只麻袋,看着像是送粮食的。乐义宝看了一眼,没在意,转身回了济仁堂。
六月十日,张副官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天正热。乐镜宇在账房里对账,张副官掀帘子进来,一身灰布军装,额头上全是汗。
“七爷,三少爷。”
“坐。”乐镜宇把账本合上。
张副官坐下来,接过孙掌柜递的茶,灌了一口。“督军让我来问几件事。”
“你说。”
“第一,铁路的事。督军下令加快京奉铁路施工,奉天到锦州段,三个月铺路基。铁轨的事,张副官跟德国人订了。督军让我跟济仁堂说一声,铁路修好之后,大豆豆饼的运输走铁路,车皮的事另议。”
乐镜宇点了点头。“成。铁路修好之前,车照走。”
“第二,药会的事。督军听说了,说同仁堂要是敢卡济仁堂,明年奉天的药材订单全给济仁堂。这话让我带给七爷。”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替我谢督军。”
“第三,”张副官犹豫了一下,“督军想知道,济仁堂的金疮药,一个月能出多少。奉军的伤兵要用,外省的买卖先不管,奉天这边,能不能再供三成。”
乐镜宇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坐在旁边,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成可以。但有个条件。”乐镜宇说。
“七爷说。”
“粗膏走奉天,济仁堂不派人过去。奉天那边,用孙德厚、马连升。方子的事,济仁堂不交。药交到奉天制药所,怎么用,济仁堂不管。”
张副官想了想。“成。这话我带回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七爷,三少爷,天不早了,我走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杨雨廷杨督办,最近跟德国人那边也走得近。铁轨的事,张副官找德国人订,杨督办也在找德国人订。两个人订的不是一批。督军让属下跟七爷说一声,德国那边的事,督军盯着。济仁堂的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不受影响。”
乐义宝坐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皮抬了一下。他没有看张副官,也没有看乐镜宇,只是把手里那本册子慢慢合上,搁在桌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册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知道了。”
张副官走了。乐义宝坐在账房里,把册子翻开,添了几行:六月十日,张副官来。铁路加快。药会的事张雨亭出面。奉天要三成粗膏,同意了。杨雨廷也找德国人订铁轨,跟张副官订的不是一批。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窗外,天擦黑了,前门外大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
他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桌前,把油灯点上,盯着桌上的册子看了一会儿。杨雨廷。这个人他知道。奉天兵工厂督办,张雨亭手下的能人。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在历史上跟原倭走得近。张副官说杨雨廷找德国人订铁轨,跟张副官订的不是一批。这说明杨雨廷有自己的渠道,自己的算盘。张雨亭让张副官盯着杨雨廷,说明张雨亭也起了疑。
乐义宝把油灯拨亮了些,闭上眼。
他搜了一下东北钢铁。鞍山有铁,本溪有煤,石灰石在辽阳。德国克虏伯公司的炼钢技术,可用于鞍山铁矿。平炉炼钢法,适合处理高磷铁矿。东北要建钢铁厂,需要焦煤、铁矿、石灰石。
他又搜了一下杨雨廷。奉天人,早年留学原倭,与原倭商行走得近。后因兵工厂事与少帅不和,为少帅所诛。
他睁开眼,头有些疼。杨雨廷亲原倭,张雨亭疑之,但不能明着动。
他又闭上眼,搜了一下谁能约束杨雨廷。郭松龄,讲武堂教官,反原倭,与杨雨廷不和。1925年反奉,兵败被杀。
这个结局,他不能碰。但他可以让郭松龄在奉军里多一个说话的地方。
他最后搜了一下张雨亭对杨雨廷的态度。张雨亭用杨雨廷,但不完全信任,利用郭松龄牵制杨雨廷。
乐义宝睁开眼,把油灯拨暗了些。他坐在桌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杨雨廷,亲原倭,张雨亭疑之。郭松龄,反原倭,张雨亭用之。两人不和,张雨亭平衡。郭松龄1925年反奉,兵败被杀。历史不能改。但郭松龄在奉军里多一个说话的地方,对金疮药有好处。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乐义宝到济仁堂的时候,乐镜宇已经在了。他把张副官昨天说的杨雨廷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大伯,杨雨廷找德国人订铁轨的事,您怎么看?”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杨雨廷管着兵工厂,订铁轨是公事。张副官也订铁轨,也是公事。两个人订的不是一批,说明张雨亭让张副官盯着杨雨廷的动静。”
“张雨亭不信任杨雨廷。”
“对。但杨雨廷是他的人,兵工厂离不开他。张雨亭盯着,但不一定动。”
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指着昨天写的几行字。“大伯,铁路修好之后,奉天的货运量会大涨。大豆豆饼、药材、金疮药,都要走铁路。铁轨从德国人那儿买,炼钢得靠别人。要是奉天自己有钢铁厂,铁轨就不用从德国买了。”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你想搞钢铁?”
“不是现在。但可以打听。鞍山有铁矿,本溪有煤矿。德国人有炼钢技术。张雨亭要修铁路,铁轨是刚需。谁手里有铁轨,谁在奉天说话就硬。”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你一个五岁的娃娃,管着金疮药还不够,还想管钢铁?”
乐义宝没接话。他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东北钢铁,鞍山,本溪。先打听。然后合上册子。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大伯,郭松龄到北京的事,您怎么看?”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郭松龄是讲武堂的人,张雨亭的人。他跟杨雨廷不对付。你把他请到北京来,是想在奉军里多一个说话的人。”
“对。杨雨廷亲原倭,郭松龄反原倭。张雨亭在中间平衡。郭松龄在奉军里多一个说话的地方,对金疮药有好处。杨雨廷要是想动金疮药,郭松龄能挡一道。”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郭松龄这个人,我听张副官说过。清廉,不贪钱,但心眼小,记仇。他跟杨雨廷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把他请到北京来,得小心。别让他觉得你在利用他。”
“我知道。所以沈伯衡和大哥去广州见他,说的是访友,谈的是学术。到了北京,在外面见,不在济仁堂。不让他觉得是济仁堂在拉拢他。”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成。你心里有数就行。”
乐义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大伯,钢铁的事,郭松龄也能搞。”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郭松龄在奉军里,除了讲武堂,还管过军需。他懂后勤,懂调配。鞍山铁矿、本溪煤矿,要是让郭松龄去牵头,张雨亭放心,杨雨廷也说不出什么。郭松龄清廉,不会贪钱。他反原倭,不会把钢铁厂卖给原倭。张雨亭要用铁轨,郭松龄能替他把这件事办了。”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乐义宝一会儿,眉心那道竖纹动了动。
“你一个五岁的娃娃,连郭松龄能搞钢铁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郭松龄自己说的。他在广州跟沈伯衡说,东北不革新,不如焚之。革新不是光练兵,还要有实业。钢铁厂就是实业。”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郭松龄搞钢铁,张雨亭未必肯。他是讲武堂的人,不是搞实业的人。”
“所以要先找人。找懂技术的人,帮郭松龄把架子搭起来。郭松龄自己不用懂技术,他只要管人、管钱、管调配就行。技术上的事,找欧洲人。”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找欧洲人?”
“贝大夫认识的人多。法国、德国、英国,都有。欧洲在打仗,很多技术人员伤残了,找不到活干。把他们请过来,管吃管住,给工钱,比在欧洲等死强。”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想了一会儿。“贝大夫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贝大夫跟咱们打了半年交道,信得过。”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成。你先跟贝大夫聊。郭松龄那边,等他到了北京再说。”
当天下午,乐义宝去了东交民巷。
贝业熙的诊所里没什么病人。他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法文医学杂志,见乐义宝进来,把杂志搁下。
“三少爷,稀客。”
乐义宝坐下来,接过贝业熙递的茶。“贝大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欧洲在打仗,很多技术人员伤残了。法国、德国、英国,都有。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打听,有没有懂炼钢、懂机械的人,愿意到中国来。”
贝业熙推了推眼镜。“炼钢?你要搞钢铁?”
“不是我要搞。奉天要修铁路,铁轨从德国买,太慢。奉天有铁矿,有煤矿,要是自己能炼钢,铁轨就不用求人。郭松龄郭教官,你听说过吗?”
贝业熙想了想。“听说过。讲武堂的教官,张雨亭的人。反原倭,主张革新。”
“对。郭松龄可能牵头搞钢铁。但他缺技术人手。欧洲伤残的技术人员,懂炼钢的,懂机械的,只要能来,管吃管住,给工钱。你帮忙打听打听。”
贝业熙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三少爷,你这个想法,新鲜。欧洲打仗,伤残的人多。很多人没了胳膊没了腿,找不到活干。要是有人愿意来中国,倒是一条出路。我认识几个法国工程师,战前在钢铁厂干过。我写封信问问。”
“多谢贝大夫。”
贝业熙把茶碗搁下。“三少爷,有句话我得说。欧洲人来了,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你得有个人管着他们。”
“郭松龄管。他懂军需,管人有一套。技术上的事,让欧洲人自己弄。”
贝业熙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写信。过几天给你回话。”
乐义宝站起来,拱了拱手。“贝大夫,这事先别往外说。郭松龄还没到北京,张雨亭那边也不知道。等事情有个眉目了,再说。”
“我明白。”贝业熙把他送到门口。
乐义宝出了东交民巷,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六月的北京,天已经热了。街上的行人都换了单衣,卖杏子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郭松龄、杨雨廷、钢铁厂、欧洲技术人员的事捋了一遍。
他回到济仁堂的时候,乐镜宇正在吃晚饭。乐义宝坐下来,把贝业熙的话说了一遍。乐镜宇听完,把筷子搁下。
“贝大夫答应写信了?”
“答应了。他说认识几个法国工程师,战前在钢铁厂干过。”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成。这事不急,慢慢来。郭松龄那边,等他到了北京再说。”
窗外,前门外大街上的骡车碾过石板,叫卖声远远传来。济仁堂的铺子上了门板,孙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二哥在库房盘药。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