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的小城坐高铁到明华所在的滨海市,要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里,林晚星一直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灰扑扑的县城楼房,逐渐变成陌生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她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背面印着明华学院的烫金校徽,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她不知道,滨海市将会成为她人生中最快乐、也最痛的一座城市。
行李箱那个不怎么灵光的轮子,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单调而刺耳的“咕噜——咔哒——”的噪音。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林晚星本就紧绷的神经。她用力握紧拉杆,指节泛白,低着头,视线局限在自己脚前那一片反着冷光的地面,以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贪婪吮吸着这个名为“明华学院”的世界。
挑高五六层的大厅穹顶,垂下一座令人晕眩的水晶吊灯,无数切面将阳光折射成碎金烂银。墙壁是带着细腻纹理的浅米色石材,挂着几幅她看不懂但感觉极其昂贵的抽象画。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混合柠檬与木质香氛的味道,干净,也昂贵。这里的一切,都像被一层名为“财富”的滤镜精心修饰过。连穿梭往来的学生,都像从时尚杂志内页走出来。女孩们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制服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她听不懂的品牌、假期去过的海岛,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水晶风铃。
“这里连空气都带着标价。”林晚星在心里想,喉咙发紧。她是高二下学期才转学来的插班生。凭借的,是那张近乎满分的成绩单和原学校无可挑剔的竞赛记录,被明华以全额奖学金特招录取。通知书到来那天,父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真正踏入这片“贵族学府”,那点因成绩而来的微薄底气,在瞬间被碾压得粉碎。她像一颗被误投入珍珠盘的砂砾,粗糙,黯淡,格格不入。
“咕噜——”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猛地一顿,差点脱手。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林晚星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要逃离的冲动。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她触电般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男生,笑容干净。她条件反射地摇头:“不,不用,谢谢。”她害怕任何形式的帮助,那会让她本就敏感的神经更加无所适从。
按照指示牌,她拖着不断制造噪音的箱子,几乎是逃离了那片令人眩晕的主厅。走廊宽阔,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在一个转角处停下,平复过快的心跳。
手机震动,是母亲。“星星,到了吗?学校怎么样?”“到了,妈。挺好的,很大,很漂亮。”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那就好!跟同学好好相处,钱够不够?”“够的。”她打断母亲,心里泛起酸楚。挂了电话,周遭属于“明华”的、带着疏离感的安静重新包裹了她。那短暂的、来自熟悉世界的暖意,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只激起微弱涟漪便迅速沉没。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前行。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几个男生嬉笑着打闹着冲过来,穿着名牌运动鞋,动作张扬。林晚星下意识往墙边缩,却还是晚了,一个后退的男生猛地撞到她身上。“砰!”她瘦弱的身体向后踉跄,帆布包掉在地上,行李箱也歪倒一旁。撞她的男生回头,随口说了句“哦,不好意思啊”,便又转头投入追逐战。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屈辱、难堪、愤怒,像沸腾的水泡在她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她蹲下身,手有些发抖,急于收拾这一切。
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停在她散落的书本前。然后,那双腿微微弯曲。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帮她捡起了那本掉在外的《百年孤独》。
“是新同学吗?”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像初夏清晨掠过林梢的风,清朗,温和。
她一点点抬起头。逆着光,她先看到一头柔软的黑发,发梢在阳光勾勒下泛着浅浅的金棕。然后是那双眼睛,明亮的,带着浅浅笑意的,像落入了星子的深潭。他的五官俊朗得不真实,嘴角微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亲和力。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善意。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晚星的心脏,在停滞了一拍之后,猛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她最狼狈、最窘迫的时刻,这个像光一样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