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话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千莲看过,没有说话,把纸叠好,放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今夜走。等天亮,城门就会加查,想出城就难了。”
南宫玥还在嚼最后一根糖人,被千莲的语气弄得一愣:“这么急?”
陈之道:“不急行吗。旧宅那边在收网了。”
三人收拾得很快。只带银两、短剑、伤药和换洗衣物,其余全留在客栈。陈之去废仓后头绕了一圈,远远看到旧宅东南角墙头站着人,来回走动,腰里有刀。他退回来,压低声音:“灰衣人已经在这条街口设了哨。城门不能走,只能翻城墙。”
千莲点头:“西城墙那段旧粮道,墙砖被雨水泡塌过,缺口还没补,能翻出去。”
入夜后,他们绕开大路,沿竹林边的小径摸到西城墙豁口。头顶的月被云遮得只剩薄薄一层,城墙根下的荒草长得比人腰还高。千莲先翻上去,单膝蹲在墙头扫了一遍外头,忽然停住了。陈之在墙下低声问:“有人。”
千莲没有答话。他慢慢站起身,没有翻下墙,反而把越残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墙外的荒草中腾起一片火光。一排火把同时亮了,将缺口下方照得如同白昼。庄暨站在几步外,灰袍前摆被风吹开,左手垂在身侧,小指断处清清楚楚。他身后站着六个灰衣人,腰刀出鞘,火光映得刀刃泛红。
庄暨开口:“千里白衣,我等了你三天。”
千莲站在墙头,剑横在身前,声音没有起伏:“你等我,是想替我收尸,还是想给六长老送礼?”
庄暨笑了一下:“我不收尸,也不送礼。”他目光越过千莲,落在陈之身上,“我要你加入京畿巡阅使司的册子。你交剑,他交人,你们三个入我的账,今晚出城不拦,往后按月领银。”
陈之道:“然后呢?替你把不投靠的武馆一个个查干净?”
庄暨道:“极公将的儿子,果然一点就透。”
千莲向前踏了一步,剑尖垂向地面,月光在刃上滑过一道冷弧:“你可以拦着试试。”
话音未落,竹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瘦的身影窜出来,手持一根齐眉棍,直直冲到墙根下,面向庄暨站定。是魏继。他喘着气,棍头点地:“庄大人,这三人我带走了。你要拦他们,就是拦安歼君帐下传人。”
庄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安歼君?白未在边关封君,他的棍法怎么会在亦霄城一个毛头小子手上?”
魏继道:“师父传我的时候,没让我问来处。可我自己问过——白未在草原上杀八万联军的时候,庄大人在哪儿?在城南旧宅里造册子,拿军籍当刀用。”
庄暨沉下脸。他不再说话,抬了抬手。身后六个灰衣人同时抢步上前。
千莲翻身跃落墙下,剑光横出,截在六人合围之前。魏继棍随身转,从侧翼切入,连拦三条刀路。陈之拔剑护住南宫玥,且战且退,向缺口方向靠拢。六个灰衣人的合围被搅乱,千莲一剑逼退正面两人,反手刺穿第三人肩窝,那人闷哼翻倒。庄暨没有动手,只站在火把后面,看着千莲的剑路,忽然开口:“这一剑,养了三年还这么利。看来六长老的毒阵,没把你磨成废人。”
千莲不作声,再进一步,剑尖直取庄暨咽喉。庄暨左臂抬起,袍袖一翻,露出腕上那道旧勒疤。他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退到火把光照的边缘:“你今日过得了这堵墙,过不了京城那道门。京城那边,赵衡和苏如一都在等你。”
他没有再让人追。六名灰衣人已倒下三个,剩下的两个护着他后退,火把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千莲收了剑,没有追击。他转过身来,看向陈之:“走吧,天亮前走远些。”
魏继棍头点地,吐出一口气:“你们去京城?”
陈之道:“去。”
魏继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根旧木牌,正面刻着三道斜杠,背面光秃秃的。他把木牌塞进陈之手里:“到京城若遇到麻烦,拿这个找城南卖炒货的老黄,他知道怎么替我传话。”说完,他转身钻入竹林,矮瘦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陈之握着那块木牌,收进怀里,没有多看。三人翻过城墙豁口,落进墙外一片草坡。夜风扑面,带着草原上的草籽和尘土气味。他们沿坡面走了好一阵,直到亦霄城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点微弱的光,才停下来。
南宫玥蹲在路边歇脚,喘着气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陈之望向北方官道的方向:“京城。”
千莲把剑缠回背上,没有接话。他来时从京城方向走到亦霄城,如今又得走回去。有些账,得回京城去翻了。
远处草原尽头,天际线微微泛白。灯色渐渐褪去,马蹄声轻,三个人影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沿着官道向京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