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城南旧宅水沟边的泥印还清晰。
第二天清早,陈之没有走远,只在客栈对面早点摊坐了半刻。沈阔果然来了,换了身灰布短衫,窄刀没带,手里拎着两根油条,像个赶早市的百姓,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之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你让我认的人,我认出来了。小指断一节,左手腕有勒疤。”
沈阔咬了口油条,嚼了两下:“那你看他像不像京里出来的?”
陈之放下碗:“像。但不是武将,是管军籍册子的典签官。”
沈阔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油条咽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你看人很准。”他顿了一下,“他叫庄暨,名义上是京畿巡阅副使。半年前从京里调来,说清军籍,其实是在替人收亦霄城的武人。”
陈之道:“收武人做什么?”
沈阔目光扫了扫四周,才道:“京城马上要变天了。有人要趁陛下病重之前,把江湖上的刀攥进自己手里。你爹是极公将,朝里那点事,你不该全不清楚。”
陈之没有接这句。他转着手里的筷子,等沈阔自己往下说。
沈阔继续道:“庄暨在城南旧宅设了个‘挂名处’。凡武馆、镖局、护院里头愿意投靠的,免查军籍,按月发银。不愿意投靠的,就借着‘匿籍’的名头清查,撵出亦霄城。”他停了停,“我已经替他跑了两个月腿,看清楚了——这不是清军籍,是拉私兵。”
陈之道:“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阔道:“因为我发现他账本里有一页,是你们三个人的名字。千莲、你、还有那个姑娘。你被单列出来,写的是‘极公将之子,可用可杀’。千莲写的是‘五毒余孽,当饵’。”
陈之的手顿住。
沈阔看着他:“你被盯上了。庄暨不是要查你,是要拿你当牌,打给你爹看。”他站起身,“我言尽于此,信不信在你。”
他刚转身,陈之道:“你又为什么反他?”
沈阔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当年是北境旧营的人。庄暨这号人踩着旧营的规矩做事,把军籍当刑具,我看了恶心。”他说完便走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陈之回到客栈时,千莲正在窗边削一片竹皮。听完陈之的转述,他把竹皮放下,问:“他说了庄暨要拿你当牌,却没说他下一步做什么?”
陈之道:“他把我当信差,想借我把消息递进京里。”
千莲点头:“那他还有一层没说——庄暨若知道沈阔漏了口风,第一个要杀的,是沈阔自己。”他望向城南方向,“所以今晚,旧宅一定会有人来堵他,也顺带堵咱们。”
陈之道:“那我们要做什么?”
千莲站直身子,把越残剑的布卷往背上一搭:“不做。咱们今晚先离开客栈,让庄暨的人扑个空。只要咱们不被堵住,沈阔就还有活路。”
南宫玥从里屋探出头:“又要翻墙?”
千莲难得笑了半下:“翻。”
入夜后,三人从客栈后窗翻出,绕到废仓那边过了一夜。果然,子时前后,旧宅方向来了六七个灰衣人,围了客栈一条街。他们扑了个空,在街口停了片刻,便散开了。
第二天清早,陈之回客栈取落下的外衫,在门缝里发现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沈阔已失踪。旧宅开始清人,三日内出城,各自保重。
没有落款。陈之把纸揣好,转身走了。
他没告诉千莲这张纸是谁塞的,因为千莲已经猜到了大半。亦霄城的水,终于浑到了底。而京城那边,苏如一也该听到风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