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中元夜后半段，长街队伍前。
一个戴眼镜的老知青走到台前。灰白的身影，清瘦，脊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松着，露出灰白的锁骨。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纹。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旧式的，黄纸，边角卷着，封口处的胶水早干了，裂开一道口子。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什么也没有。
“陆建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厚玻璃后面传出来的，“过号时间，今晚。”
名册翻到新的一页。陆建国，号牌甲子六三四。过号时间：今晚。滞留原因那栏浮出一行字，朱砂色的：“未了心愿：道歉。”
“我死前想给初恋道歉。”陆建国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厚镜片后面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信写了四十年，没寄。不敢寄。写了改，改了写，塞进抽屉里，锁起来。锁了四十年。我走的时候，钥匙还挂在抽屉锁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黄纸信封。“她叫周小芳。当年我回城，没告诉她。那天早上我背着包走了，她在村口等，等了一整天。我没回去。后来她托人带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安顿好了就回。她等了十年。又等了二十年。四十年了，她没嫁人。”
林渡翻开守则，查档案。册页自动翻到某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浮出来。周小芳，住址：城南养老院三楼。健康状况：阿尔茨海默症中期。记忆退化严重，近事遗忘，远事模糊。备注栏里有一行灰扑扑的小字：“患者常于午后清醒时段念叨一个名字，陆建国。每日约三次。”
陆建国站在台前，厚镜片后面的眼窝里，灰白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淌过颧骨，滴在中山装的前襟上。他把信举起来，对着名册台，对着林渡，对着纸灯笼的光。“我不求她原谅。我就求她知道我道过歉。哪怕她听完就忘了。哪怕她连我名字都想不起来。我就求她知道，当年不是我不要她。是我没胆。”
他跪下了。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中山装的裤管在青石板上磨了一下，灰白的布料擦出一小片毛边。他跪着，两只手捧着那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对着林渡，浑浊的，翻涌的。
林渡翻开守则。托梦权限那页，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朱砂色的：“托梦权限剩余：最后一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使用后，守门人将失去最后一段奶奶记忆。该记忆不可逆，不可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最后一段奶奶记忆。他脑子里那间空屋子已经只剩一个角落了。里面存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奶奶最后一次笑的样子，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名字的声音，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缝衣服时手指捏针的姿势。用完托梦权限，那个角落也会空掉。
陆建国还跪在地上，信举过头顶，灰白的手在抖。长街上的纸灯笼晃着，亡魂的队伍停着，碎纸钱落在地上不化了。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铜印跳了一下，中指上的顶针箍着指节，温温热热的。他把朱笔搁在案上，咬破了右手食指。
血珠从指尖涌出来，暗红色的，比活人的血颜色深，像掺了纸灰的水。他把手指按在名册上，按在陆建国那一页的空白处。血渗进纸面，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守则上那行字亮了，朱砂色的，笔迹方正，力透纸背。
“入梦后，守门人将失去最后一段奶奶记忆。”
林渡闭上眼。
他站在养老院三楼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三零七病房门口，他推门进去。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脸颊凹陷，眼窝里那点光混沌浑浊。她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动，不停地动，说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话。床头的病历牌上写着：周小芳，女，七十八岁，阿尔茨海默症。
林渡走到床边。陆建国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急切、带着四十年积攒的愧疚和怯懦。“小芳。我是建国。我来道歉。当年我回城，没告诉你。是我不敢。我怕你哭，怕你拦我，怕我自己走不了。我错了。我欠你一辈子。我对不起你。”
周小芳的嘴唇停了。她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对着林渡的方向。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她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含混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建国。你回来了。”
林渡退出梦。
脚踩回青石板，面前是长街，纸灯笼亮着，陆建国跪在台前。他慢慢站起来，厚镜片后面的眼窝里，灰白色的液体已经干了。他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中山装的内袋，贴着胸口。他朝林渡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清瘦驼背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
名册台上，陆建国那一页，勾痕暗了。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攥着朱笔，掌心的铜印温温热热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铜印旁边的“甲子零二”还在，那道“别信灰袍，归位身未至”的朱砂痕还在。可铜印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他想了很久，想不起奶奶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想不起她最后一次叫他名字时是什么声音。想不起她手指捏针的姿势。
那个角落空了。干干净净的，连灰印都没留下。
长街尽头的白光稳稳地亮着。岔路口，转接引的旧痕还在发光，银戒和铜扣的虚影悬在半空。光圈里那两个字还在——“等他。”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攥着朱笔，掌心的铜印安安静静的。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铜印旁边，那行朱砂痕的最末尾，那个写了一半的“等”字，又多了半个笔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