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变成了戏园。
程砚秋唱完一句，尾音还在纸灯笼的骨架间打转，亡魂的队伍就炸了。几百个灰白的身影同时抬手，空洞的眼窝对着戏台光圈的方向，灰白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整齐的声音。叫好。没有嗓子，没有舌头，可那声音从长街两头涌过来，像潮水拍在青石板上。纸灯笼一盏一盏变了颜色。从暖黄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朱砂。两排灯带像两条朱砂色的绸带，从长街入口一直铺到长街尽头，铺到白光边缘。
程砚秋站在光圈中间。他脸上的戏妆在变。左半边脸，刚才自己画完的那一半，胭脂色从边缘往中间洇开，眉黛加深，凤眼的眼尾往上挑了一分，朱砂痣红得更艳。右半边脸，原本画好的那一半，也在变。颜色深了一层，线条清晰了一分，睫毛根根分明。半面妆变成了整面妆，整面妆变成了满面妆。整张脸鲜活如戏台，黛眉凤眼，朱砂点唇，鬓角贴片，和真正的戏子登台时一模一样。
“我唱完了。”他说。
林渡翻开名册，朱笔落下去，在程砚秋那一页划了一道勾。朱砂渗进纸里，勾痕亮了一下。程砚秋的号过了。他可以走了。可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月白色的长衫在朱砂色的灯笼光里泛着暖红，两只手拢在袖中，面朝着长街尽头。面朝着那片白光。
“你奶奶刚才在光里哭了。”
林渡攥着朱笔的手一紧。笔尖的朱砂凝成一颗红珠，滴在名册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他抬起头，看着程砚秋。那张满面戏妆的脸对着白光的方向，凤眼里的光安安稳稳的，可眼尾那抹飞红被泪痕冲淡了一线。
“你认识她？”
程砚秋偏过头来。满面戏妆的脸对着名册台，朱砂色的灯光照着他的眉黛凤眼。他张了张嘴，清亮的戏腔嗓子开口说话，和刚才唱《长生殿》时一样，字正腔圆，可尾音里那丝颤更明显了。
“我死那年，你奶奶在裁缝铺给我缝过戏服。”他的手指抬起来，摸了摸领口的盘扣，“月白色的缎面，领口要收得紧，袖口要甩得开。她缝了三天，我试了两次。最后一次试完，她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咬断线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渡的嗓子发紧。“什么话？”
“她说她孙子也会唱戏。”
长街上朱砂色的纸灯笼全部晃了一下。亡魂的队伍停了一拍，几百个灰白的身影同时顿住。碎纸钱落在地上不化了，断齿梳子踩进石板缝里不响了。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掌心的铜印猛地烫起来，顶针箍着中指，紧得像要勒进骨头。奶奶说过。奶奶跟人说过他会唱戏。他不记得。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脑子里那间空屋子又震了一下，灰印都没了。
程砚秋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满面戏妆的身影在朱砂色的灯笼光里越走越小。月白色的长衫被红光染成了浅绯色，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了，戏妆从鬓角开始褪，飞红淡了，眉黛浅了，朱砂痣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红痕。他走进白光，灰白的身影化开，融进暖白里。满面戏妆散尽的最后一瞬，他回过头来，对着名册台的方向，对着林渡，笑了一下。嘴角上翘，凤眼弯起，和真正的戏子谢幕时一模一样。
戏台的纸灯笼全灭了。
朱砂色的光从长街两头往中间缩，一盏接一盏地暗。亡魂的队伍重新开始往前走，碎纸钱落地就化，断齿梳子踩进石板缝里。长街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只剩一盏纸灯笼还亮着。在名册台上方，孤零零的，暖黄色的光照着案面，照着摊开的名册，照着朱笔和顶针。
林渡站在戏台中间——那个刚才还是纸灯笼光圈、现在已经暗下去的空地上。掌心的铜印滚烫，第四格填满之后新裂开的细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摊开手掌。铜绿色的印面上，那道还没愈合的细纹里，渗出了一丝极轻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喉头深处咳不出来的痰音。从铜印裂缝里渗出来，从中指上那圈灰袍线痕里渗出来，从掌纹的缝隙里渗出来。
“渡渡，别听。”
林渡攥紧了拳头。声音断了，裂缝合拢了。他站在暗下去的戏台中间，掌心贴着铜印，中指上套着顶针。长街尽头的白光稳稳地亮着，岔路口，转接引的旧痕还在发光，银戒和铜扣的虚影悬在半空，慢慢旋转。
他走回名册台。那盏孤零零的纸灯笼照着他的册页。程砚秋那一页，勾痕已经暗了。他翻到背面。纸面上多了一行字，灰扑扑的，笔迹方正，力透纸背。
“甲子零一，缝戏服一件。”
林渡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灰袍批注。可灰袍沈无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行字是新的，墨迹温热，像刚写上去不久。他把名册翻过来，正面勾痕暗了，背面批注还在。他又翻回正面，翻到甲子零一那一页。四格光稳稳地亮着，暖白色的，照着空白名字栏。林渡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奶奶的名字没了。灰袍的名字没了。什么也没留下。
可程砚秋说奶奶在光里哭了。她还在光里。那件没缝完的号衣还在岔路口搁着。领口收了一半，袖口散着线头。
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掌心的铜印安安静静的。顶针箍着中指，温温热热的。长街尽头的白光稳稳地亮着。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铜印旁边，“甲子零二”那三个小字下面，那行“别信灰袍，归位身未至”的朱砂痕还在。而在那行字的最末尾，又多出了半个字。这一次笔划粗重，起笔很用力，像奶奶在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等”字，又写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