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中元夜后半段，长街队伍前。
一个穿民国长衫的男人站在台前。灰白的身影，清瘦颀长，长衫是月白色的，领口盘扣系得规规矩矩，袖口露出半截苍白的腕子。可他的脸上只画了一半戏妆。右半边脸勾着凤眼，描着黛眉，额心点着一颗朱砂痣，眼尾一抹飞红。左半边脸干干净净的，灰白的皮肤，平平淡淡，什么也没有。半面妆，半面人。他站在那里，半张脸在纸灯笼的光里鲜活如戏台，半张脸在灰白的阴影里空茫如纸。
“程砚秋。”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旧时戏班子里练出来的腔调，字正腔圆，可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艺名。民国戏子。名册上过号时间，今晚。”
名册翻到新的一页。程砚秋，艺名。号牌甲子五一二。过号时间：今晚。滞留原因那栏浮出一行字，朱砂色的：“才艺执念未了。”
“死前正在唱《长生殿》。”程砚秋的手指抬起来，摸了摸右半边脸上那半面妆，指尖停在凤眼尾端那抹飞红上，“最后一句话没唱完。我想再唱一句，完整入光。”
林渡看着他。半面妆的右边，凤眼描得极精致，眼尾上挑，睫毛根根分明。左边的空白脸上，灰白的皮肤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像一面是活人的脸，一面是纸人的面。
“哪一句？”
程砚秋张开嘴。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长街上安安静静的，纸灯笼的光稳着，亡魂的队伍停着，碎纸钱落在地上不化了。他唱不出来。他的嗓子还在，可声音发不出来。那半面戏妆的右半边脸涨得发红，左半边脸还是灰白的。他低下头，长衫的领口塌了。
林渡翻开守则。册子自动翻到某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朱砂色的：“才艺类执念，须在长街完成。完成方式：守门人设台，亡魂自唱。守门人点朱笔，纸灯笼聚光成台。”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灰扑扑的：“设台一次，守门人记功一次。台起后，亡魂若不能唱，执念滞街，逾期不散。”
他拿起朱笔。笔尖对着长街中段，对着名册台前面那片空地。朱砂落下去，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个红点。红点亮了一瞬。然后纸灯笼动了。两排灯笼从长街两头往中间聚，一盏接一盏地移动，光带从直线弯成弧线，从弧线弯成一个圆。十几盏灯笼围在名册台前面的空地上，光聚在一处，照出一片暖黄的光圈。光圈里的青石板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戏台。一个用纸灯笼围出来的戏台。
程砚秋抬起头。他看见了那片光圈，看见了光圈里被照亮的青石板。灰白的脸上，左半边空白的皮肤开始变化。胭脂色从边缘往中间洇开，眉黛从眼眶上方浮出来，凤眼勾了，朱砂痣点了，眼尾那抹飞红慢慢延展，从左眼尾一直拉到鬓角。半面妆变成了整面妆。整张脸鲜活如戏台，黛眉凤眼，朱砂点唇，和右半边一模一样。
他迈步走进光圈。月白色的长衫在纸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袖口垂下来，露出苍白的腕子。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灰白的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他张开嘴。
第一句戏腔从长街深处响起来。
清亮的，婉转的，带着旧时戏班子里那种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圆润和韧劲。那声音从程砚秋的喉咙里涌出来，从纸灯笼围成的戏台光圈里漫出来，在长街上撞了一下，散开。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腔都饱满。
“在天愿作比翼鸟——”
声音钻进纸灯笼的骨架里，骨架嗡嗡响。钻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石板跟着颤。钻进亡魂的队伍里，几百个灰白的身影同时停住脚步，齐刷刷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对着戏台的方向，对着那圈暖黄的光，对着光圈里那个画着整面戏妆的月白长衫身影。第二句从长街深处响起来。
“在地愿为连理枝——”
戏腔在长街上来回撞，撞进雾里，撞进白光里，撞进名册台上那本摊开的册页里。甲子零一那一页，四格光同时亮了一下。岔路口，转接引的旧痕跟着亮了。银戒和铜扣的虚影悬在半空，慢慢旋转。光圈里那两个字还在——“等他。”
长街尽头，白光闪了一下。
林渡抬头看去。白光里，奶奶的身影出现了。她站在岔路口，半边身子浸在暖白的光里，半边身子对着长街。灰白的脸，凹下去的眼窝，蓝布斜襟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号衣，领口收了一半，袖口散着线头。她转过头来，对着长街，对着纸灯笼围成的戏台，对着那个唱着《长生殿》的民国戏子。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可清清楚楚印进林渡脑子里。
“等我。”
程砚秋唱完了最后一句。戏腔在长街上散开，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从戏台光圈里牵出去，穿过纸灯笼，穿过亡魂，穿过碎纸钱和断齿梳子，一直牵到长街尽头白光边缘。他站在光圈里，整面戏妆鲜活如生，月白长衫干干净净。他朝名册台方向拱了拱手，戏班子谢幕的礼，做得一丝不苟。然后他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清瘦颀长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
名册台上，程砚秋那一页，勾痕暗了。朱笔滚回案边，不动了。纸灯笼一盏一盏地散开，从光圈回到直线，从直线回到两排光带。长街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可空气中还残留着戏腔的余韵，婉转的，清亮的，像一根从旧时光里抽出来的丝线，在纸灯笼的光里轻轻颤着。
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攥着朱笔，掌心的铜印温温热热的。他抬起头，看着长街尽头。奶奶的身影在白光里转过身去，蓝布衫的背影片刻后化尽了，只剩那件半成品的号衣搁在青石板上，领口收了一半，袖口散着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