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中元夜后半段，长街的队伍恢复了正常。
纸灯笼的光带稳稳地铺在青石板上，亡魂一个接一个经过台前，过号，入光。碎纸钱落地就化，断齿梳子踩进石板缝里。林渡把副册折好，塞进号衣内袋，贴着胸口。纸页冰凉冰凉的，隔着粗麻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掌心的铜印还在发烫，顶针箍着中指，紧得像长在肉里。他站在名册台后面，朱笔悬着，笔尖的朱砂凝成一颗红珠。
一个穿清朝马褂的秀才走到台前。
灰白的身影，清瘦，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缕稀疏的胡须。马褂是深蓝色的，马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铜扣。他没有递名册，而是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搁在案上。半截毛笔。笔杆断了，断口参差，笔毫只剩一小撮，干枯发硬，上面沾着的墨迹早就干成了黑褐色的硬块。还有一张纸。焦黄的，边缘卷曲，纸面发脆，像被火燎过。
“方文远。”他的声音干涩，像旧纸摩擦，“光绪年间中举。名册上过号时间，今晚。”
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方文远，号牌甲子四五九。过号时间：今晚。滞留原因那栏空着，可纸页边缘微微发烫，朱砂色的光从纸面底下渗出来。林渡拿起那张焦黄的纸。是一张考卷，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一笔一划都带着老派读书人的规矩。可纸面被烧过，左下角缺了一块，字迹断了半截。
“这是抄本。”方文远的手指按在考卷边缘，灰白的指腹摩挲着焦黄的纸面，“正本被我后代当废纸烧了。我要找回来。正本上有一道批注，很重要。”
林渡翻开守则，查档案。册页自动翻到某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浮出来。方文远，光绪二十三年中举。后代方明德，住城南老槐树巷。档案记录那页有一行灰扑扑的小字：“方明德于二零一三年中元焚毁祖上考卷正本，误将正本与旧报纸一并烧毁。抄本幸存。”
正本已毁。林渡合上守则，看着方文远。灰白的脸对着他，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下颌那缕胡须在微微发颤。他攥着半截毛笔，指节泛白。
“批注写的什么？”
方文远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的身体开始往外渗黑气，从马蹄袖口，从领口的铜扣缝隙，从稀疏的胡须根。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在空气里洇开，一圈一圈地荡。他手里的半截毛笔“啪”地裂开了，笔杆从断口处彻底碎成两半，落在案上。笔毫散了，干枯的毛尖化成一小撮灰。
“主考批‘文曲星转世’。”
那五个字从方文远嘴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黑气。长街上的纸灯笼晃了一下，亡魂的队伍停了一拍。林渡翻开守则，翻到托梦权限那页。字自动浮出来，朱砂色的：“托梦权限可用一次。剩余：一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使用后，入梦权归零。”
他合上守则，走到方文远面前。朱笔在手里攥着，笔尖的朱砂红得发烫。他把笔尖对准方文远的额头，点下去。朱砂渗进皮肤，方文远整个人抖了一下，黑气从他身体里猛地涌出来，又在半空凝住了。林渡闭上眼。
他站在一间老旧的屋子里。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褪色的中堂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正拿手机拍照。方明德。他的曾孙。林渡站在他身后，朱笔点在他后脑勺上。方明德猛地一颤，眼前的画面变了。一张考卷，焦黄的，小楷工整。卷面左下角有一道朱笔批注，字迹遒劲：“文曲星转世。”方明德猛地睁开眼，手里攥着那本旧册子，封面写着“方氏家传抄本”。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的字迹和梦里一模一样。批注在。
林渡退出梦。脚踩回青石板，面前是长街，纸灯笼亮着，方文远站在台前。他低头看手里那半截碎毛笔，笔杆断成两截，笔毫散了。可案上那张焦黄的抄本考卷在发烫。纸面从边缘开始亮起来，朱砂色的光从纸面底下渗出来，照着卷面左下角。那里原本缺了一块，可此刻，缺失的位置浮出了新的笔画。朱笔批注，字迹遒劲，一笔一划从纸面底下拱出来。
“文曲星转世。”
五个字，安安稳稳地落在考卷上。方文远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灰白的脸上，那缕胡须不再颤了。黑气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流进考卷里，被纸面吞了。散在案上的碎笔杆自己合拢了，断口咬在一起，严丝合缝。散落的笔毫重新聚拢，一根一根归位，扎成一小撮，稳稳地嵌在笔杆顶端。半截毛笔复原了。方文远伸手拿起笔，攥在指间，笔杆贴着虎口。他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清瘦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
名册台上，方文远那一页，勾痕暗了。朱笔滚回案边，笔尖的朱砂干了。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掌心的铜印温温热热的。守则翻开末页，托梦权限那行字变了——“剩余：零。”下面那行小字也变了，灰扑扑的，笔迹方正：“入梦权归零。再需入梦，以记忆换。”
他把守则合上，塞回口袋。号衣内袋里，副册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他伸手按了按，纸页安安静静的，没有动。
长街尽头的白光稳稳地亮着。岔路口，转接引的旧痕还在发光，银戒和铜扣的虚影悬在半空，慢慢旋转。光圈里那两个字还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