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中元夜,子时。
林渡站在天井里,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号衣。粗麻布贴着皮肤,领口收得齐整,袖口缝得密实。中指上套着铜顶针,铜绿色的印面泛着暗光,针路密密麻麻。掌心的铜印已经愈合了三条细纹,只剩第四格填满之后新裂开的那几道还在,浅浅的,像愈合了一半的疤。铜印嵌在肉里,安安稳稳的。
火盆里的纸钱自己烧起来,青白色的火苗蹿上来,纸灰旋成门的形状。门缝里渗出青光。他走进门。
长街在脚下展开。纸灯笼两排亮到尽头,昏黄的光带铺在青石板上。亡魂的队伍从雾里延伸出来,密密麻麻,比往年多出三成。灰白的身影挤在长街上,一列排不完,又拐了一列,像一条折了三折的灰色长蛇。碎纸钱落地就化,断齿梳子被踩进石板缝里,旧照片来不及被人踩就自己碎了。
林渡走到名册台后面。朱笔悬在册页上方,自己落下去勾画。一个接一个,勾痕亮一下,暗下去,亡魂继续走。他翻页的速度比往年快了许多,手腕灵活得像被朱笔带着走。一炷香烧了三分之一,名册已经核完三百号。队伍还在往前走,灰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经过台前,安安静静的。
岔路口,转接引的旧痕自己亮了。浅灰色的光圈从青石板上浮起来,薄薄的,稳稳的。光里浮着两样东西,银戒和铜扣。苏婉入光之前留下的那两枚,咬在一起,“云生”贴着“沈”,悬在光圈上方慢慢旋转。光圈旁边,名册台上苏婉那一页写着“转接引完成,已入光”。沈云生残魂那一页写着“因果像散尽”。两张纸都安安静静的,勾痕暗了,备注清了。
林渡翻到最后一页。
甲子零一空号那一栏,名字栏空白。号牌栏空白。过号时间栏空白。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朱砂色的,笔迹方正,自动浮出来的。
“今次中元,多一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多一人。他合上名册,走下名册台,站在长街中段,重数排队的亡魂。一列,两列,三列。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三百零一,第二遍数出三百零一。可名册上核完的是三百号。多出一个。他沿着队伍往后走,从长街中段走到入口,从入口走到雾的边缘。队伍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现代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牛仔裤,运动鞋。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脸。站在亡魂队伍的末尾,安安静静的,和前面那些灰白的身影挤在一起。可他的衣服有颜色,夹克衫是灰的,牛仔裤是蓝的,运动鞋是白的。在满街灰白的色调里,像一个洗不掉的黑点。
林渡走过去。他站在那人面前,掌心的铜印跳了一下,顶针在指根处发烫。“名字。”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光滑的,灰白的,像一张糊在骨头上的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可它的脖子在动,像在看他。林渡攥紧朱笔,笔尖对准那张空白的脸,点下去。朱砂渗进纸面,那张脸猛地一缩,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塌陷。夹克衫瘪了,牛仔裤软了,运动鞋扁了。纸人。薄薄的一层纸,折成一个人的形状,倒在地上。纸面上浮出四个字,灰白色的,歪歪扭扭的。
“假册已入。”
纸人自己烧了起来。没有火,可纸面从边缘开始焦黑,蜷曲,化成灰。灰烬从纸面上剥落,一片一片往下掉。灰烬落尽,地上剩下一张纸页。灰白色的,折成四折,压在青石板上。林渡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开。是一页名册。格式和他手里那本《中元守则》一模一样,灰白的纸面,朱砂的勾痕,蝇头小楷的备注。可册页右下角印着四个字,比正常的名册都大,都重。
《中元守则·副册》。
他把假册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灰白色的字,笔画方正,和守则上的笔体一模一样。他扫了一眼,第一个名字是“沈无名”。第二个是“林归”。第三个是“苏婉”。第四个是“沈云生残魂”。第五个是……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第五个名字,朱砂色的,笔迹方正。林渡。
长街上的纸灯笼晃了一下。林渡攥着那页假册站在队伍末尾,掌心的铜印烫得他攥不紧拳头。中指上的顶针箍着指节,紧得像要勒进骨头。灰烬从纸页边缘飘起来,几粒落在他的号衣袖口上,化成更细的灰末。
名册台上,他手里那本《中元守则》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甲子零一空号那一栏,那行“今次中元,多一人”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朱砂色的,笔迹方正。
“副册入,正册补。多一人,补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