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下了一场小雨。
陈之披了件蓑衣，从客栈后门出去，沿城墙根往竹林走。雨水把青石路洗得发亮，脚步声被泥地吃掉大半。他没带灯，也没叫千莲同行，只按白天说好的，在第三棵歪脖子竹下停住。
竹根旁那枚铜钱还在。
他刚弯腰，身后便传来极轻的一步。不是踩碎枝叶的声音，更像人贴着竹身挪了半尺。陈之没回头，手按在剑柄上：“沈阔。”
“你真来了。”沈阔从竹影里走出来，灰袍湿了半边，窄刀斜挎在腰后，刀鞘底端沾着一点泥。他没站到陈之对面，而是侧半身，背对着竹林外头，像习惯性地留一条退路。
陈之道：“你白日说的话，我应了。但只看到人，不动手，不报名。”
沈阔点头：“本来也不是让你动手。”他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牌，不是铜牌，是块普普通通的杨木板，上面用炭条划了三道斜杠，“今夜丑时，旧宅后墙有水沟那侧。那人若出来，你只看他左手。”
“左手怎么？”
“他小指缺一节。”沈阔顿了顿，“北境旧部里，断指不是刑罚，是立过血誓的人才有的记号。你别问血誓是什么，看了人回来，我只问你一句——他像不像京里出来的。”
陈之接过木板，指腹摩过那三道杠，没有接话。沈阔也没再多说，转身往竹林深处去，走了七八步又停住，回头低声道：“别带那个姓千的。”
陈之眉头微动：“为何？”
沈阔声音压得更沉：“那人身上有五毒旧账的气味，旧宅里若真有六长老的人，闻到他，今夜就白干了。”他说完不再留步，身影没入竹影深处，连雨声都没惊起半分。
陈之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把木板塞进蓑衣内袋，弯腰捡起那枚火焰纹铜钱，没放回土里，而是攥进掌心。铜钱边缘的铜绿被雨水一沁，凉得有些扎手。
回到客栈时，千莲没睡。他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杯冷茶，茶面浮着一点雨气。陈之把蓑衣挂在门后，把沈阔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别带千莲”那句。
千莲听完，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小指缺一节……血誓断指，是北境悍武年间传下来的老规矩。草原六部降了北启那阵，有些旧将不肯归籍，立誓不入京、不面君、不交兵符，断指为记。”
陈之道：“所以沈阔要我认的，是北境旧将？”
千莲摇头：“不一定旧将。也可能是拿旧将规矩吓人的假货。”他站起身，腰间布卷没解，只把系带紧了紧，“但他说不让我去，这事就不干净。沈阔若真替巡阅使司办事，他怕的不是六长老，是我认出他背后那张牌。”
陈之沉默片刻：“那我还去不去？”
千莲道：“去。丑时我去墙外柏树那坡上，不进场，只看退路。若旧宅里出来的人不止一个，你撤，别硬看。”
陈之点头。
雨到子末丑初小了些。陈之二次出门，没走大路，绕巷子、翻一道矮墙，从废仓后头切口进竹林。水沟那边气味发闷，墙根长着青苔，果然有新踩的泥印——不是沈阔那种轻步，是四五个人来回走过留下的。
他贴着竹身蹲下，视线越过沟坎看旧宅后墙。
丑时过半，门开了一条缝。先出来两个灰衣人，不持灯，腰间短刀裹布。第三人走在中间，披着件宽大雨笠，左手垂在身侧。陈之眯眼盯住那只手——雨笠檐口漏下的水线里，小指处确确实实短了一截。
那人没走远，只在墙根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竹林方向。陈之屏住呼吸。那人像是笑了下，声音被雨笠挡住，听不真切，只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灰衣人随即翻墙回院，他自己却没回去，沿着水沟往东走了十几步，停在陈之斜对面三丈处。
陈之看清了他的左手腕——雨笠袖口滑落半寸，腕骨上有一道旧疤，疤形不是刀伤，像被什么细铁丝勒过。
他忽然想起千莲白天说过的话：边军长年走阵，靴底前掌重；而这类被“勒过腕”的人，往往是当年押俘、锁俘、看管军籍册子的差事。
沈阔要他认的不是武功高低，是这人身上的“衙署气”。
正想着，竹影后头轻轻两声雀叫——是千莲的暗号，意思是“撤”。
陈之没犹豫，缩身退入竹丛深处，踩着软泥绕了半圈，从西侧坡下离开。他没回头看那人有没有发现，只把雨笠、断指、腕疤三样记死在脑子里。
回到坡下时，千莲果然在老柏树后等着。他没问看到了没有，只道：“旧宅东南角墙头，有人伏着。你若再多看两息，他就掷暗器了。”
陈之呼出一口气：“小指缺一节，腕上有勒疤。”
千莲眼神沉了一沉：“勒疤……那是当年北启收编六部降卒时，管俘虏名册的典签官才有的活计。这人不是江湖客，也不是普通旧将。”
陈之道：“沈阔让我认的，是巡阅使司的人？”
千莲没答。他望向旧宅方向，雨丝里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连油润的门轴声都没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沈阔不是北境旧部。他是钓饵。”
陈之皱眉：“钓谁？”
千莲转身往回走，声音被雨声浸得发冷：“钓咱们，也钓旧宅里那位。两方都以为对方会先动，亦霄城这潭水，就快被人搅浑了。”
陈之跟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火焰纹被雨水泡得发暗，像一只闭了的眼。
街口更鼓敲过三下。
客栈檐角滴着水，南宫玥翻了个身，梦里嘟囔“糖人没了”。陈之回到房里，把铜钱和木板都压在枕下，没有点灯。千莲在隔壁床上靠着墙，越残剑的布卷横在膝上，眼睛却醒着。
他想起光启帝那句“时日不多”，又想起苏封剑交到太子手里时灯焰的那一跳。朝堂那头，魏延庭已经接了苏如一的线；江湖这头，六长老追到亦霄城，旧宅里又钻出个断指的典签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