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银扣和铜扣并排放到苏婉的档案袋上。
一枚银的，一枚铜的，都磨得发亮，边沿的纹路一模一样，像同一副模子里浇出来的两滴金属。两枚扣子刚碰到纸面，就轻轻一颤，银扣往铜扣那边滑了半寸，铜扣也往银扣那边滑了半寸。两枚扣子自己吸在一起，“嗒”的一声轻响，正面朝上。铜扣刻“沈”，银扣刻“苏”，两个字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枚完整的印章。
档案袋开始发亮。
灰白色的纸面从里到外透出一层暖光，纸页纤维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袋子里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封口线自己崩开，袋口张开，里面那页薄纸自己翻了个面。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朱砂色的，整整齐齐。
“苏婉，女，卒年四十二。号牌甲子三零一。过号时间：去年中元。滞留原因：执念未化。执念对象：沈云生残魂，号牌甲子二九八。生前约定：长街岔路口，谁先死谁等。沈云生残魂于去年中元过号，岔路口停三秒，回望，未转身，继续走，入光。”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名册上那些灰袍批注一样，干枯平整：“经核，苏婉执念不涉因果逆改，准许留档察看。每年中元核验一次，连续三年无变更，转为永久留档。”
林渡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
苏婉站在岔路口。她刚才一直面朝白光，背对长街。可此刻她偏过头，侧脸对着名册台的方向，灰白的颧骨在暖白的光里近乎透明。她看了他一眼，发青的眼白里那层青光安安稳稳的。林渡朝她点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这个头。可能是想告诉她，档案齐了，记录全了，她可以安安心心站在这里，不用再怕被强制送返，不用再怕名册上那个空白备注把她的执念吞掉。
苏婉看着他。灰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细的，轻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
那两个字落在青石板上，长街上的亡魂全部停了一拍。几百个灰白的身影同时顿了一下，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纸灯笼的光晃了晃，碎纸钱落在地上不化了，断齿梳子踩进石板缝里不响了。一息之后，亡魂的队伍又开始往前走，纸灯笼的光稳住了，碎纸钱又往下掉。一切恢复如常。可那两个字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温温的。
苏婉转过身，面朝白光。
她没有走。她坐了下来。旗袍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缠枝莲的绣纹在暖白的光里摊开。她把两只手合拢，银戒箍在中指上，铜扣贴在掌心，两枚扣子咬在一起，“沈”和“苏”并在一处。她闭上眼，灰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时间忘了收走的石像。
林渡拿起档案袋。他把两枚扣子从纸面上取下来——它们已经吸在一起，分不开了——放进袋里。扣子落在袋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把袋口折好，压平，封口线自己合拢。然后他走下名册台，走到台子侧面，蹲下去。台子侧面有一个暗抽屉，木头的，铜扣锁着。他拉开抽屉。
里面已经有三个同样的档案袋。灰白色的纸袋，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封口上都浮着名字。第一个写着“周建华”，第二个写着“陈小雨”，第三个写着“赵德柱”。他把苏婉的档案袋放进去，排在第四个。抽屉里还剩一小半空间。
他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停住了。
抽屉最里面，靠着后壁，有一个档案袋。灰白色的，和前面四个一样，可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号牌，什么也没有。可那个档案袋比前面几个都厚，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东西。封口处有一角纸页露出来，卡在封口线外面，纸上写着一个号牌，朱砂色的，笔迹工整。
甲子零二。
林渡的手指僵在抽屉把手上。他盯着那个露出来的纸角，掌心的铜印猛地烫了一下。三道裂缝同时跳着疼，白光和焦灰色交替闪，照得抽屉里一亮一暗。他把抽屉慢慢拉开一些，凑近了看。那个没有名字的档案袋封口处，纸角露出来的部分，“甲子零二”四个字清清楚楚。后面还跟着半个字，被压在封口线下面，只露出上面一小半。看形状，是一个“林”字。
他伸手去拿那个档案袋。
指尖刚碰到纸面，档案袋猛地一颤。封口线自己崩开了一道缝，纸角往外拱了一截。可就在这时，抽屉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在抽屉最深处敲了一下底板。那个没有名字的档案袋自己缩了回去，纸角缩进封口线里，拱出来的那一截缩了回去，封口线重新合拢。抽屉底板上的“甲子零二”四个字暗下去，变成了浅浅的灰印。
林渡的手指还伸在半空。掌心的铜印不烫了，三道裂缝安静下来。他盯着那个无名的档案袋看了几秒。它安安静静地靠在抽屉后壁上，灰白色的封皮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长街尽头的岔路口，苏婉坐在白光边缘，银戒和铜扣握在手心里，眼睛闭着。纸灯笼的光稳着，亡魂的队伍还在往前走。名册台上，朱笔悬着，名册摊开着，甲子零一那一页三格光稳稳地亮着。
林渡慢慢推上了抽屉。铜扣锁扣自己合拢，“咔”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