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攥着铜扣走回名册台。
那枚小小的铜扣在他掌心滚了一圈，铜面被体温焐热了，可贴上掌心铜印的那一瞬又猛地凉下去。他翻开名册，纸页哗啦啦往后翻，停在一页上。沈云生残魂。号牌甲子二九八。过号时间去年中元。备注栏空白。铜扣自己动了。它从林渡掌心滑出去，滚到名册上，不偏不倚，正正贴在备注栏那一格上。铜面碰到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针尖落在瓷碟上。
备注栏浮出一行字。
灰白色的字，从纸面底下慢慢拱出来，一笔一划，笔迹方正，和名册上其他备注的字迹不一样。林渡凑近了看，心跳漏了一拍。
“已过号，未入光。”
五个字。他盯着那个“未”字看了好几秒。过号未入光等于滞留。滞留者不在白光里，不在长街上，不在名册所辖的任何一处。灰袍人说过，不在册者，不入光，守门人不得私查。可沈云生是在册的。他过了号。可他没有入光。他卡在过号和入光之间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名册不记，守则不管，灰袍人不管。
林渡合上名册，走下名册台。
他顺着长街跑。从入口到中段，从中段到尽头。他检查了每一个岔路，每一条支巷，每一个纸灯笼照不到的暗角。没有。长街上没有沈云生残魂。队伍里的亡魂一个接一个经过台前，灰白的身影安安静静的，朱笔勾画，过号，走进白光。沈云生不在队伍里。他不在长街上。他不在白光里。
林渡停在岔路口。
苏婉还站在白光边缘。旗袍的下摆在暖白的光里微微晃着，缠枝莲的绣纹一跳一跳的。她面朝白光，背对长街，两只脚踩在交界线上。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偏了偏头。
“他没走。”她说，声音细，可很稳，“我知道。”
林渡站在她身后，掌心的铜扣攥得发烫。“你怎么知道？”
苏婉转过脸来。灰白的侧脸对着他，发青的眼白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他攥紧的拳头。“你手里那个。铜扣。他衣服上的。他走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前襟的扣子松了一颗。我捡到的。”
她收回手，手指在旗袍的下摆上擦了擦。“去年中元，我看见一个背影从长街那头走过来。灰白的，佝偻着，走得很慢。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就一下。我看到他身上那件衣服的前襟，第二颗扣子没了。线头还挂着，风一吹就晃。我想喊他。我张嘴了。可他没回头。他继续走了。走进光里去了。”
林渡把铜扣按在名册上。
铜面贴上沈云生残魂那一页，名册自己翻动了。纸页翻到过号记录那一页，一行字从纸面底下浮出来，灰扑扑的，自动写的：“过号时辰：子时三刻。停留记录：岔路口停三秒。方向：回望，未转身。后续：继续走，入光。”
苏婉扑过来抢名册。
她的手穿过纸面。十根灰白的手指插进册页里，从纸背穿出来，什么也没抓住。她抓了第二次，手指穿过纸背又穿回来，纸页在她指间纹丝不动。她低下头，把脸凑近名册，鼻尖几乎贴上纸面，读那行字。她读了很久。灰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答应了。”她抬起头，发青的眼白对着林渡，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截，“他答应过回头找我！他说长街岔路口，别走岔了。他答应了的！”
她的嗓子劈了。那个“了”字碎在空气里，像一块摔在地上的旧瓷片。她退后一步，退回岔路口，两只脚重新踩上白光边缘。旗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缠枝莲的绣纹在光里晃了一下。她面朝白光，背对长街，和之前一样站着。可她的肩膀在抖，灰白的后颈上，碎发一颤一颤的。
名册上沈云生残魂那一页，背面慢慢渗出了三个字。
林渡低头看。纸页背面原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可此刻三个小字从纸面底下拱出来，极小的，灰白色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
我回了。
林渡把名册翻过来。三个字还在。他又翻回去看正面，备注栏里“已过号，未入光”那行字还在。他把册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三个字没有消失。我回了。可名册上他的状态是“未入光”。他回了哪里？没有回长街。没有回岔路口。没有回苏婉站的地方。
苏婉还站在白光边缘，肩膀一颤一颤的。林渡攥着名册站在她身后，掌心的铜印和那枚铜扣一起跳着，一个烫一个凉，像两颗心脏跳着完全不同的节拍。长街尽头的纸灯笼晃了晃，光稳住了。亡魂的队伍还在往前走，碎纸钱还在往地上掉。一切照常运转。
可名册背面那三个字在发烫，烫得他翻册页的手指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