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名册转向苏婉。
册页翻到沈云生残魂那一页，灰白的纸面摊在她面前。沈云生残魂，号牌甲子二九八，过号时间去年中元，备注栏空白。他把名册往前递了递，指尖按在那行字旁边，按得纸面微微凹陷。
“他去年过号了。”
苏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她盯着“过号”两个字，发青的眼白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她中指上那枚银戒松了。戒圈从指根滑到指节，打了个转，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停在林渡脚边。旧银的戒面磨得发亮，花纹看不见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凹槽，在纸灯笼的光里泛着暗哑的银灰色。
苏婉弯腰去捡。
她整个身子往下倾，旗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灰白的手伸向那枚银戒。可她的手穿过了纸灯笼。岔路口旁边那盏灯笼被她身体碰了一下，光晃了晃，纸罩凹陷了一瞬又弹回来。她的指尖穿过灯笼的光，穿过纸罩，穿过青石板，什么也没碰到。她抓了两次，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银戒就在她指尖下面，可她碰不着。她蹲在地上，灰白的脸对着那枚小小的银圈，眼白里的青色浓得像墨。
林渡弯下腰，把银戒捡起来。旧银冰凉冰凉的，戒圈上还留着她指节的余温。他递过去。苏婉伸手接，指尖穿过他的掌心，穿过银戒，什么也接不住。她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枚银戒，慢慢直起身来，旗袍的下摆垂回脚面。
“四十年前，”她开口，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和他约好了。谁先死，就在长街岔路口等。等到另一个来。我先走的。我死的时候他还在医院躺着，吊着最后一口气。我走之前握着他的手说，长街岔路口，别走岔了。他说好。”
她抬起眼，发青的眼白对着林渡。“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光，没有灯笼，什么都没有。就一条空街，雾大得看不见头。我在岔路口站着，站了一年。去年中元，我看到一个背影。”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从长街那头走过来，灰白的，佝偻着，走得很慢。像他。他走路一直慢，膝盖不好，走快了就瘸。那个背影走几步就停一下，像在找什么。我喊他。我喊‘沈云生’。那个背影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光里去了。我追不上。我站在岔路口，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我看着他走进光里，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林渡翻开名册存根。去年的册子从他袖中滑出来，封皮上写着“庚子年中元”。他翻到沈云生残魂那一页。过号时间，去年中元。备注栏。空白。灰白的纸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一会儿。刚才在前一页上看到的“停了三秒，回头，继续走”那行字，现在哪里也找不到了。好像那行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那页空白。她看了很久。灰白的脸在纸灯笼的光里越来越透明，旗袍上的缠枝莲绣纹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指尖对着空白处，没有碰下去。
“他回头了吗？”
林渡合上了名册。册页拍在一起的声音在岔路口响了一下，纸灯笼的光稳住了。他没有回答。回答不了。备注栏空白，什么也没有。那个背影是不是沈云生，那个停顿是不是回头，那三秒里他想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走了。走进光里去了。备注栏空白。
苏婉退回了岔路口。
她转过身，面朝白光，面朝那两条分岔的路。旗袍的下摆在暖白的光里晃了一下，缠枝莲的绣纹重新亮起来。她站定，两只脚踩在白光边缘，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身子对着长街。她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渡，灰白的颧骨在白光里近乎透明。
“那我再等一年。”
林渡攥着名册转过身。他朝长街中段走回去，纸灯笼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掠过。走出几步，身后有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他低头看。名册夹层里掉出一张纸片，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空白档案袋，封皮上什么也没有，可袋口浮着一行字，朱砂色的，笔迹工整。
苏婉。
他翻过档案袋。背面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挤在封底角落，像后来添上去的备注。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的是：
“执念未化，封存待解。逾期第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