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合上了名册。
奶奶的声音消失在纸页合拢的那一瞬间,像一截被掐断的线头,尾音还悬在半空,人已经没了。天井里的日光暗了一分,石榴树的影子从石板上移开,爬到墙根去了。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攥着那本完整的册子,掌心的铜印还在烫,三道裂缝一起跳着,白光和焦灰色交替闪,像三颗心脏各跳各的。
他走回堂屋,把名册搁在供桌上,在竹椅里坐下来。累。骨头里的累,像被抽空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靠着椅背,后脑勺抵着竹条编的椅头,闭了一下眼。就一下——
脚下是天井的青石板。
林渡睁开眼。天井亮堂堂的,阳光从高墙上方斜照下来,暖融融的。火盆搁在石板中间,没烧火,盆底干干净净。石榴树开花了,满树红艳艳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他蹲在火盆边,手里捏着一沓纸钱,可纸钱是新的,还没烧。
火盆对面坐着一个人。
年轻的女人,齐耳短发,碎花布衫,手指搭在一件半成品的衣服上,一针一针地缝。她低着头,针尖穿过布面,线拉出来,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件衣服是灰蓝色的,粗麻质地,样式很旧,像戏台上跑龙套穿的号衣。她缝得极快,针脚细密匀称,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
“奶奶。”
年轻女人抬起头。那张脸清秀,颧骨还没凸起来,眼窝里也没有灰白的雾,嘴角翘着,像在笑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她看着他,手上没停,针还在布面上走。
“甲子零一是我的号。”她开口,声音清亮,没有痰音,没有沙哑,像溪水打在石头上,“我推迟三次,是等你长大。”
林渡盯着那张脸。年轻时候的奶奶,他只在照片上见过。裁缝照,坐在蝴蝶牌缝纫机前,嘴角就是这么翘着。可照片是黑白的,此刻这张脸有颜色,皮肤是暖的,嘴唇是淡红的,眼睛是黑的,里头有光。
“为什么?”他的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
奶奶低下头,针又走了两趟,把号衣的领口收了个边。她咬断线头,把衣服翻了个面,手指在布面上捋了捋,捋平一道褶子。
“因为你是我孙子。”她抬起头,嘴角还翘着,可眼里的光变了一下,深了一些,像一口井里映着的天光被云遮了一瞬,“够了吗?”
林渡站起来。他想走过去,想蹲在她面前,想握住那双正在缝衣服的手。可他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整个人扑了过去。他张开胳膊,一把抱住奶奶。胳膊合拢了。可怀里什么也没有。他的两条胳膊环着一团空气,什么也摸不着。他低头看。奶奶还坐在火盆对面,还低着头缝衣服,针还在走。他抱住的只是她残留的影子,像抱住一缕烟,一束光,一个快要散掉的梦。
“别查太深。”奶奶没有抬头,针还在布面上走,可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她很不情愿说的事,“再查,你就走不了。”
林渡站在火盆边,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空空地圈着一团空气。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奶奶把号衣缝好了。她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把衣服抖开,对着阳光看了看针脚。灰蓝色的粗麻布,领口收得齐整,袖口缝得密实。她把号衣叠起来,搁在火盆边上。
然后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嘴角还翘着,可眼里的光暗了。她朝他挥了挥手,和从前送他上学时一样,挥两下,停一下,再挥两下。
天井碎了。
林渡猛地睁开眼。竹椅还在身下,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坐在堂屋里,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掌心的铜印还在跳,可跳得比之前慢了,三道光安稳了一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抱着空气。
他站起来,走出堂屋,穿过前厅,走到天井里。
火盆还在青石板上搁着。可盆边多了一样东西。灰蓝色的,粗麻质地,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火盆沿上。他走过去,拿起来抖开。是一件号衣。领口收得齐整,袖口缝得密实,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道走线都带着奶奶特有的习惯,收针的时候多绕一圈,打一个死结。号衣的胸口,用深蓝色的线绣着四个字。
甲子零二。
林渡攥着号衣站在天井里。日头从高墙上方照下来,照在灰蓝色的粗麻布上,照在那四个深蓝色的字上。掌心的铜印忽然不烫了。三道裂缝一起安静下来,白光和焦灰色都停了,安安稳稳地嵌在铜绿色的印子里。他把号衣贴在胸口,粗麻布扎着脸颊,什么气味也没有。他闻不到奶奶的味道了。可他记得她缝衣服的样子,低着头,针在布面上走,线拉出来,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天井上方的天空灰蓝灰蓝的,和号衣一个颜色。他站在石榴树底下,攥着那件绣了号的旧衣裳,掌心的铜印贴上去,印子里的针路和号衣上的针脚咬在一起,像两只手终于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