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从地上爬起来，额角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滋滋响。
他跌跌撞撞朝亡魂的队伍冲过去，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力气大得惊人。挡在前面的几个灰白身影被他撞得飘起来，纸片一样翻了两圈才落回地上。亡魂们没有反抗，只是往两边退，灰白的脸齐刷刷低下去，空洞的眼窝对着地面。队伍中间裂开一道缝，那道缝越裂越宽，直通队伍深处。穿短褂的老头站在缝的尽头，灰白的脸上全是褶子，塌下去的嘴角在抖。
醉汉的父亲从光里被拉了出来。
他本来已经走进白光了。大半截身子融在暖白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泡在水里的旧照片。可醉汉撞进来那一瞬间，那个轮廓猛地一颤，从光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白光在他身体周围碎成一片片薄薄的亮片，纷纷往下落，落在他肩上、手上、脚上，像一层正在剥落的漆。他被拽回长街上，站在青石板上，透明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纸灯笼的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照出后面亡魂的影子。
“爸！”
醉汉扑过去。他张开胳膊，一把抱住那个透明的身影。他的手臂合拢了，可抱住的只有空气。他的父亲在他怀里，灰白的、透明的、纸片一样薄，被他两条胳膊圈着，可什么也摸不着。醉汉的胳膊从父亲身体里穿过去，又穿回来，反复几次，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酒气从嘴里喷出来，混着哭腔。
“爸，你咋瘦成这样了？”
林渡翻开守则。册子自动翻到某一页，字从纸面底下浮出来：“活人误入，送回原处，抹去记忆。守门人须即刻执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滞留超过一炷香，白光不稳。”
醉汉抱着那团透明的影子不松手。他的父亲低头看着他，灰白的脸上，塌下去的嘴角慢慢动了。那张嘴张开，裂缝里发出声音，很轻，很哑，像旧纸在风里抖。
“回去。”
醉汉摇头，把脸埋进那团透明的空气里。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滴在青石板上，和额角的血混在一起。
“你妈还在等你。”父亲的声音又轻了一些，透明的手抬起来，按在醉汉头顶。那只手穿过醉汉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可醉汉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头顶。
“回去。把酒戒了。好好过日子。”
醉汉哭出了声。他跪在青石板上，两条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可怀里什么也没有了。他的父亲往后退了一步，透明的身体又薄了一层。白光在他身后亮着，等他回去。
林渡拿起朱笔。
他走到醉汉面前。醉汉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和泪，酒气冲天。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林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林渡蹲下去，朱笔的笔尖对准他的额头。笔尖点下去的那一瞬，朱砂渗进皮肤，醉汉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的胳膊松开了，垂在身侧，环抱的姿势散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往中心，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牛仔裤、T恤、光脚和拖鞋，全部褪成半透明的灰白色。
醉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慢慢站起来，身体轻得像一片纸灰。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父亲。穿短褂的老头站在白光边缘，透明的身体已经快要融进去了。他回过头来，对着醉汉，灰白的脸上那道塌下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然后他点了点头。
醉汉张了张嘴，声音从快要散去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含混，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爹，我戒酒。”
他的身体散开了。从脚开始，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灰白色的粉末被长街上的风吹起来，往入口的方向飘去。那些粉末穿过雾，穿过纸灯笼的光，穿过青石板上的碎纸钱，消失在天井的方向。醉汉走了。
他的父亲转过身，慢慢走进白光。透明的身体融进暖白里，一点一点，从脚尖到头顶。最后化尽之前，他回过头来，对着长街，对着名册台后面站着的林渡，灰白的脸上那个笑容还没散。他点了点头，然后白光吞了他。
名册上翻过一页。周大福，甲子零二四。那个灰色的勾痕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朱砂点。点很小，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稳稳地亮着。
守则自己翻开了。空白页上浮出一行新字，朱砂色的，笔迹工整：“入梦权限解锁，剩余三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三次用尽，代价翻倍。”
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攥着朱笔，掌心的三道裂缝一起跳着疼。长街上的纸灯笼重新亮稳了，亡魂的队伍继续往前走，碎纸钱落地就化，断齿梳子被踩进石板缝里。一切恢复了秩序。可他的掌心又空了一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搬走了。他想不起来奶奶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名册台上，甲子零一那一页翻动了一下。三格光稳稳地亮着。第四页的撕痕被灰布补着，可边缘的纸纤维还在崩，一根一根，极细极慢地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