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回到名册台时，纸灯笼的光刚好稳下来。
亡魂的队伍还在往前挪，灰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经过台前，朱笔悬在名册上方自己勾画。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样，长街照常运转，像一台上了年头的缝纫机，咔嗒咔嗒往前走。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掌心里的“档案室”三个字还在发烫，铜印裂缝里的白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他把手按在守则上。薄册子贴着他的掌心，纸面温温热热的，像被体温焐了许久。他翻开守则，翻到空白页。那一页原本什么也没有，灰白的纸面干干净净。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字迹开始从纸面底下拱出来，一笔一划，朱砂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条规则都亮。
“朱笔批注：可改小事，不可逆因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扑扑的：“批注权限开启后，守门人可对名册进行有限修改。修改一次，顶针印裂一道缝。”
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可改小事，不可逆因果。因果不能动，可小事能动。什么是小事？排队序号，过号时辰，谁先谁后。他抬起头，看向队伍。最近的一个亡魂是个中年男人，穿蓝布工装，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皮带。名册上他的号是甲子三零七。他前面还有三个人。
林渡拿起朱笔。笔尖落在名册上那个号的旁边，他划掉“三零七”，在旁边写了一个“三零四”。朱砂渗进纸里，改过的号微微发亮。工装男往前进了一位，脚步轻了半分，灰白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前面的三个亡魂没有动，可队伍里其余人的号全部往后跳了一位。没有人察觉。
掌心铜印猛地一烫。第三道裂缝从印子边缘炸开，细如发丝，斜斜地切过那圈铜绿色的轮廓。裂缝里没有白光，里面是暗的，灰扑扑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他攥了攥拳，裂缝里的焦灰色跳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
“插队的是谁？”他问工装男。
工装男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灰白的脸对着他，空洞的眼窝动了动。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长街入口的方向。林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长街入口的雾被撞开了。一个人跌了进来。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牛仔裤上沾着泥，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光脚。他跌进长街的那一瞬间，满身酒气像一堵墙一样拍过来，浓烈得林渡的鼻腔里竟然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刺激——他的嗅觉明明没了，可那股酒气太冲了，冲得他脑仁发紧。醉汉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一脚踢翻了一盏纸灯笼。灯笼骨碌碌滚到青石板上，火苗闪了两下，灭了。光带缺了一截，黑暗从缺口里涌进来。亡魂的队伍乱了，灰白的身影往两边退，碎纸钱被踩得满天飞。
醉汉站稳了。他抬起通红的脸，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纸灯笼、青石板、灰白的亡魂、站在名册台后面的林渡。他的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住了。那张喝得浮肿的脸上浮出一个含混的笑，他抬起手，指着林渡，舌头打着结，嗓门大得整条长街都在响。
“我爹呢？”
三个字砸在青石板上，亡魂的队伍猛地停住了。几百个灰白的身影齐刷刷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全部对准了醉汉。醉汉浑然不觉，还在晃，还在笑，手指在空中乱点。
名册自己翻动了。纸页哗啦啦往后翻，翻过几十页，翻过几百个名字，最后停在某一页上。林渡低头看去。名册上浮出一行字，灰白的，暗淡的。周大福，甲子零二四。过号时间：民国十二年，中元。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勾，早就勾过了。一百年前。
队伍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穿短褂的老头，灰白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塌着。他看着长街入口那个醉汉，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可他的脚从队伍里迈了出来。他朝着醉汉的方向走了一步。名册上他的号牌旁边，灰色的勾痕开始发亮，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林渡掌心的第三道裂缝猛地一跳。焦灰色的缝里渗出一点暗红，像血，又像锈水。
醉汉还在喊：“我爹呢？你们把我爹弄哪去了？”
他朝着队伍扑过去，脚步踉跄，撞翻了一排亡魂。那些灰白的身影被他撞得东倒西歪，纸片一样飘起来，又落回去。穿短褂的老头站在队伍外面，看着醉汉朝他扑过来，灰白的脸上那道塌下去的嘴角动了动。他伸出了手。干枯的、灰白的手，朝醉汉的脸伸过去。
可他的指尖穿过醉汉的脸颊，什么也没碰到。
醉汉扑了个空，一头栽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血滴在石板上，冒着热气，把石缝里嵌着的碎纸灰烫得卷起来。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含混地骂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穿短褂的老头慢慢收回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灰白的指腹上什么也没有。他转过身，走回队伍里，灰白的背影融进那些安静的身影中间，和之前一样。名册上那个灰色的勾痕暗了下去。
林渡站在名册台后面，攥着拳，掌心的三道裂缝一起跳着疼。醉汉还趴在青石板上，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名册台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