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翻开守则。
那页空白纸上浮出的字还在发光。“影像可入梦,代价同前。”朱砂色的笔画一跳一跳的,像在催他。他合上册子,拿起案上的朱笔。笔杆一入手就温温热热的,笔尖的朱砂湿漉漉的,像刚蘸过。
他在名册上画了一朵花。
朱笔落下去的那一刻,笔尖猛地一颤。陈小雨的记忆从名册里涌出来,顺着笔杆往上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纸面牵到他手腕,牵到胳膊,牵到胸口。他感觉到她的记忆在他身体里流过——阳台的角落,一个旧花盆,盆沿磕掉了一块瓷。泥土里冒出一截嫩芽,绿得发亮,细得跟针尖似的。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碰了碰芽尖,回头喊了一声“妈”。那个声音被记忆裹着,又脆又亮,像摔在地上的玻璃弹珠。
花影从他笔尖淌出来。浅浅的,虚虚的,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水彩。他把那团花影收进掌心,铜印的裂缝里白光一闪,花影被吸了进去,掌心里多了一小团温热的活物,轻轻搏动。
他闭上眼。
阳台出现在眼前。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暖橘色。花盆搁在角落的铁架上,盆里的土干裂发白,裂痕像蛛网一样铺开。那株芽早就没了,只剩一截枯黄的细茎,弯着,倒在土面上,像一根烧过的火柴梗。
陈小雨的妈妈蹲在花盆前面。
她穿着一件旧棉布衫,头发随便挽着,后脑勺上白了一小片。她手里攥着一只塑料水壶,壶嘴对着花盆,可水没有浇下去。她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尖摸着那截枯茎,轻轻地摸,从根摸到尖,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皮红通通的,眼角的皱纹被泪水泡得发白。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塌。
林渡站在阳台门口,她没看见他。他把掌心那团花影放了出去。
花影从铜印的裂缝里涌出来,淡淡的、绿莹莹的一团,飘过阳台的水泥地,落在花盆上方。光散开,像一层薄雾罩住了枯茎。枯茎动了一下。弯着的细腰慢慢直起来,枯黄的外皮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嫩绿。新芽从老茎上拱出来,两片叶子,圆圆的,胖乎乎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叶子展开,中间抽出一根细茎,茎顶鼓出一个小小的花苞。花苞膨胀、绽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开,把整个花盆都盖满了。太阳花。奶奶阳台上也种过的那种,太阳一出来就开,太阳一落就合。
花香漫开来。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阳光晒过的暖味。陈小雨妈妈的手指停在半空。她使劲闻了一下,肩膀猛地一僵。她慢慢回过头来,眼睛睁大了,红肿的眼皮撑开,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满盆的花。
“小雨?”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花。满盆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花瓣一开一合,像在呼吸。然后花丛里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玻璃弹珠摔在地上。
“妈,花开了。”
陈小雨妈妈整个人扑了过去。她跪在花盆前面,双手捧住那丛花,手指伸进花瓣里,伸进绿叶间,可什么也摸不到。花瓣穿过她的手指,绿叶穿过她的掌心,花还在开,红红黄黄的一片,开得热热闹闹。她捧着那团花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小雨,小雨”。
花影开始淡了。太阳花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花瓣变薄,变透,变没。绿叶从边缘开始变黄,变枯,缩回那截枯茎的模样。花盆里又只剩一根烧过的火柴梗,弯着,倒在干裂的土面上。
陈小雨妈妈猛地睁开眼。
阳台上的光换了角度,傍晚变成了深夜。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那只旧花盆上。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架腿,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她低头看着花盆。
干裂的土面上,裂痕之间,冒出了一颗新芽。极小的,绿莹莹的,细得跟针尖似的。和她女儿走那天早上看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林渡退出了梦。
脚底踩回青石板,面前是长街,纸灯笼,名册台,朱笔滚在案上。陈小雨还站在台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慢慢抬起头来,灰白的脸上,嘴角那道梨涡痕弯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林渡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蓝白校服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融进暖白里。
名册翻过一页。甲子零一那一页上,第二格的光稳稳地亮着。第三格还在闪,可闪得比之前慢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林渡站在台后,掌心的铜印发出一阵温热。他低头看,那道新裂开的缝旁边,又多了点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奶奶常哼的那句小调是什么了。调子还在,挂在嘴边,可词没了。那间屋子里的家具又少了一件。
他攥紧拳头,裂缝合上。长街上,纸灯笼的光晃了一下,下一个亡魂已经站到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