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的背影刚被白光吞没,下一位已经站到了台前。
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校徽,马尾辫扎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十个指头翻来覆去地缠,像在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灰白的脸上五官模糊,可那低头的姿势让林渡心里揪了一下。他见过这种姿势,班上女同学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名册翻到新的一页。陈小雨,十六岁。过号时间:今晚。滞留原因那栏空着,只有一行朱砂小字:“心愿未了。”
“陈小雨。”林渡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长街上散开,纸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灰白的脸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圆脸,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梨涡痕。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我想看一眼我妈种在阳台上的花。”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手指绞得更紧了。
“我走的时候花刚发芽。就在阳台上,一个旧花盆里,我妈从菜市场捡回来的便宜货。我走那天早上,花盆里冒了一小截绿芽,细得跟针尖似的。我跟它说等我回来。然后我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纸灯笼的晃声盖住了。她抬起手,用校服袖口擦了擦脸。灰白的袖口上没有眼泪,可她擦脸的动作和活人一模一样。
林渡翻开守则附录。名册旁边自动浮出一行行档案,灰白的字,像从纸面底下渗出来的。陈小雨,十六岁,高一学生。档案最后一行写着:母亲陈秀兰,住址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单元四楼。阳台植物:一盆太阳花。状态:已枯。
他盯着“已枯”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着女孩。她还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她知道花活不长了,十六岁的女孩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肯说破。
“花枯了。”林渡说。
陈小雨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灰白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嘴角那道梨涡痕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灰落地,“我就想看看枯了的样子。我妈那人不会养花,浇水没个准数,太阳花那么皮实的东西都能让她养死。我就想看看它枯成什么样了。”
她抬起手,又用袖口擦了擦脸。“我走的那天,她说等我出院就把花搬到病房来。我说别搬,病房没太阳。她说那就等你回来。我说好。然后我没回来。”
长街上安静了。亡魂的队伍停着,纸灯笼的光稳着,碎纸钱落在地上不化了,就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陈小雨站在台前,蓝白校服的身影在昏黄的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截没写完的字。
守则自己翻开了。
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朱砂色的,笔迹工整:“影像可入梦,代价同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刚才那行灰袍笔迹添上去的:“入梦一次,忘一段记忆。由灰袍指定。”
林渡看着那行字,掌心的铜印发出一阵温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铜绿色的顶针印上,那道裂了一整年的缝隙旁边,又裂开了一道新缝。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从印子边缘斜斜地切进去。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像一截嫩芽从肉里拱出来,又像一只蝴蝶在茧里挣动。
他闻到了花香。
很淡,淡得像错觉,可的的确确是从那道新裂开的缝里渗出来的。太阳花的味道,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一点旧泥土的腥。他想起奶奶的阳台上也摆着一排花盆,想起那些花被夏天的风吹得摇来晃去,想起他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时阳光晒在后背上的温热。可他想不起奶奶最爱吃的那道菜。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他把手攥紧,裂缝合上了,花香没了。
陈小雨还站在台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