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咬破了手指。
血从指尖涌出来,暗红色的,比活人的血颜色深一些,像掺了纸灰的水。他把手指按在《中元守则》那行字上,血渗进纸面,朱砂色的“忘”字猛地一缩,然后炸开。白光从纸页里喷出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脚再落到实地时,是医院走廊。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在远处的台子后面打瞌睡,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一间病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又闷又急。林渡顺着那声音走过去,推开半掩的病房门。
周建华的儿子躺在病床上。
二十三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嘴里,透明塑料管里凝着水珠,机器一送气,他胸口就鼓一下,再慢慢瘪回去。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响,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细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床头的病历牌上写着:周晓阳,男,23岁,重症肺炎并发呼吸衰竭。
林渡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周建华年轻时的轮廓还看得见,眉骨和鼻梁很像,只是被病痛削去了所有棱角。他张开嘴。周建华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嘶哑、急切、带着那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紧迫,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
“阳阳。密码是床。你妈不知道。密码是床。你小时候那张床,床头刻着你名字的那张床。”
周晓阳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动,一下一下,很慢,像指尖在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林渡盯着那根手指,心电监护仪嘀嘀响,呼吸机呼呼送气,日光灯嗡嗡地叫。病房里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我守了你三天。你躺在那张床上,床头板被我刻了你的名字。那是我用钥匙刻的,钥匙在保险箱里,密码是床。床字拆开,广字头,木字底。广是三,木是四,再加两个一。三四一一。你记住,三四一一。”
周晓阳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划,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了四个数字。三。四。一。一。划得很慢,很吃力,可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周晓阳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发红,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盯着天花板,嘴唇在呼吸机管子下面动了动,挤出一个含混的、嘶哑的气音。可那个音节的形状,林渡看得很清楚。
“爸。”
白光炸开。
林渡被弹出了病房,脚底踩回青石板,面前是长街,纸灯笼在两侧亮着,名册摊在案上,朱笔滚在一边。周建华还跪在台前,灰白的脸上水光一片。他抬起头,对着林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拿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他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灰白的西装背影越来越小,走进白光,化开,融进暖白里。
名册上甲子零一那一页,第二格的光猛地稳住了。稳稳地亮着,不跳了,和第一格一样安静。林渡低头看着那两格光,掌心的铜印发出一阵温热。可他随即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空了。像一间屋子里的家具被搬走了一件,搬得很干净,连灰印都擦了。可那间屋子还在,位置还在,只是东西没了。
他站在名册台后面,纸灯笼的光照着长街,亡魂的队伍还在往前走。他在想一件事。奶奶生前最爱吃什么菜?
他想不起来。
红烧肉?不对。糖醋排骨?好像也不是。他记得奶奶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记得她围裙上的碎花布,记得她转身递给他一只碗。可碗里装的是什么?那道菜的香味是什么?他努力想,脑子里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像被人用指甲刮掉了。
名册上,周建华那一页自动翻了过去。
背面浮出一行字。灰袍人的笔迹,干枯平整,像旧纸在风里抖。朱砂色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凉。
“第一次入梦,代价开始。”
林渡盯着那行字,掌心的铜印还在烫。名册上甲子零一那一页,两格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第三格还在闪。周建华进了光,可他自己的记忆少了一块,补号欠号,又欠了一笔。
长街尽头,白光安静地亮着。奶奶还在岔路口。他忘了她最爱吃的那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