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翻开了名册。
朱笔还悬在半空,笔尖上的朱砂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将滴未滴。他低头看名册,西装男那一页已经浮出来了,灰白的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名字:周建华。过号时间:今晚。死因那栏空着,籍贯那栏也空着,只有号牌是清楚的——甲子零九七。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朱砂色的,比别的字都新:“滞留原因:心事未了。”
周建华站在台前,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他试着把包打开,铜扣锈死了,怎么按都弹不开。他的手抖得厉害,整条胳膊都在颤,灰白的西装袖口跟着一晃一晃。他使劲抠那个铜扣,指甲劈了,灰白的指甲碎片掉在案上,化成一小撮纸灰。
“打不开……打不开……”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嗓子像被什么堵着,“我死的时候在办公室,心梗,倒下去之前只来得及写了一个字。保险箱里有三十万,现金,给儿子准备的。他在ICU,一天八千,我老婆把房子都押了,可还差……”
他抬起眼看着林渡。灰白的脸上,五官比刚才清晰了许多,眉骨、鼻梁、嘴角的纹路都显出来了,四十多岁的样子,鬓角有几根白发。眼窝里空洞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流不出来。
“我儿子等那笔钱缴费。我老婆不知道密码。我死前写了一个字,可就一个字,她猜不出来。”
林渡问:“什么字?”
“床。”
周建华的手攥紧了公文包,指节咔咔响。“我倒在办公桌后面,手边只有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我写了‘床’字,写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那是我最后写的字。我老婆拿着那张纸,猜了三天,猜不出来。保险箱是数字密码,六个数字。‘床’字跟什么数字有关系?她想不出来。我儿子等不了。”
名册上忽然浮出一行新字。林渡低头看,朱砂色的,写在周建华名字下面:“子:周晓阳,二十三岁。住院地址:市第一人民医院ICU,三楼。”字是自动写上去的,笔迹和刚才那个“床”字一模一样。
林渡翻开《中元守则》。薄册子贴在他掌心,纸页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住。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字:“托梦权限:未解锁。守门人任职不满三次中元,不可动用。”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灰色:“解锁条件:三次中元后,经灰袍核验。”
周建华跪下了。
他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公文包掉在脚边,铜扣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几张灰白的纸,一枚旧钥匙,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笑得灿烂,脸被折痕切成了几道。他把全家福捡起来,攥在手里,仰头看着林渡。
“你管这条街,你肯定有办法。求你了。”
整条长街安静了。纸灯笼的光稳住了,不再晃。亡魂的队伍停住了,几百个灰白的身影齐刷刷看着台前。那些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碎纸钱和断齿梳子都不再往下掉了。长街上只剩下周建华跪在青石板上喘气的声音,像一只漏风的风箱。
林渡掌心的铜印猛地一烫。
他摊开手,掌心那道裂缝里的白光暴涨,照得他五指通红。朱笔从他手里跳了出去,笔杆竖着悬在《中元守则》上方,笔尖朝下,对准了守则的空白页。然后朱笔自己落下去,在灰白的纸面上写了起来。一笔一划,朱砂从笔尖渗出来,洇进纸里,字迹清晰、工整,和守则上其他规则一样的笔体。
“可入梦一次,代价。”
朱笔停了。它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朱砂还在滴。林渡盯着那两行字,掌心的铜印跳得越来越快,裂缝里的白光涨缩不定,像一颗心脏在肉里擂鼓。守则上的字又开始变了,在那两行字下面,新的笔画从纸面底下拱出来,一笔接一笔,歪歪扭扭的,像有人在纸背用力刻。
“入梦一次,守门人忘一段记忆。”
林渡盯着那个“忘”字。朱砂色的,笔画粗重,力透纸背,像写字的人咬着牙刻进去的。守则上的字还在变,最后一行从纸面底下浮出来,极小的字,挤在那行字的末尾,像后来添上去的注脚。
“记忆丢失不可选,不可逆。由灰袍指定。”
周建华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他看见了守则上的字,灰白的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感激和恐惧绞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想说算了。可林渡没有看他。
林渡盯着那行字,掌心的铜印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忘一段记忆。灰袍指定。他想起自己那本《中元守则》末页上那行小字——“第五百次,交班或入光。”他想起奶奶站在岔路口的样子,半边身子在白光里,半边身子对着长街,进退不得。他补一个号,欠一个。再补一个,再欠一个。现在为了一个亡魂的儿子,他还要忘一段记忆。
朱笔落了下来,滚在案上,不动了。
守则上那行字还在发光。朱砂色的,“忘”字一跳一跳地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等着他做决定。
周建华还跪在青石板上。长街尽头,甲子零一那一页,第二格的光还在跳,一下一下,没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