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向岔路口。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撞开挡路的纸灯笼光影,穿过层层叠叠的亡魂。那些灰白的身影自动往两边退,可他没有心思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长街尽头那团白光,盯着白光边缘那个佝偻的蓝布背影。奶奶还站在岔路口,半边身子浸在光里,半边身子对着他。她在看他,嘴唇还在动。
“奶奶——”
白光猛地一涨。
暖白色的光芒从岔路口炸开,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光团膨胀、翻涌,把奶奶整个人裹了进去。蓝布衫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灰烬,散了。光团收拢、缩小,变成一块均匀的白,悬在长街尽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了。岔路口没了。两条路没了。奶奶没了。
林渡跑到白光前,手掌拍上去,冰凉的屏障挡住他。他攥着拳头砸了两下,掌心铜印撞在光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铜印里的那道裂缝被震得白光乱跳。光墙纹丝不动,均匀、平静、无动于衷。
名册自己翻开了。
甲子零一那一页摊在他面前,林秀兰三个字还是灰的,灰了一半。下半截“甲子零一”黑着,三个空格里第一格稳亮,第二格跳个不停,第三格还在闪。号未稳。她还是没有真正归位。白光吞了她,可册子不认。差一个号,就什么都差着。
林渡慢慢转过身。
灰袍人已经不在了。长街上空空荡荡,纸灯笼在两侧亮着,亡魂的队伍在不远处停着,灰白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被冻住的雾。灰袍人刚才站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一枚纸钱。小小的,黄纸剪的,压在一块石板缝里。他弯腰捡起来,纸钱背面有一行字,朱砂写的,笔迹板正。
“甲子零二,归位。”
掌心的铜印猛地一跳。裂缝里的白光和纸钱上的朱砂互相映着,一跳一跳地亮,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节拍上搏动。他把纸钱收进口袋,抬起头。
长街上所有亡魂齐刷刷转过头来。
几百张灰白的脸,几百双空洞的眼窝,全部对着他。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么看着。纸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渡站在他们中间,掌心的铜印发着烫,名册摊在手里,第一页上他自己的名字——林渡,甲子零二——朱砂字亮得扎眼。
纸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长街入口开始,两排灯往尽头延伸,昏黄的光一截一截地铺过去,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条路。亮到最后,长街尽头那团白光周围也浮起一圈灯笼,把暖白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整条长街亮得通透,没有一处暗角。
林渡走到名册台前。
那张高案不知何时出现的,就在长街中段,正对着亡魂队伍的必经之路。案上摊着那本厚名册,翻到某一页,空白。他站在案后,面前是排队等候的亡魂,身后是两排延伸到尽头的纸灯笼。朱笔从案上自己跳起来,笔杆落进他右手掌心,不偏不倚,像量身定做的。
第一个亡魂走到台前。
灰白的脸,模糊的五官,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褂子。她抬起手,递上半截梳子。梳背上的漆掉得只剩零星朱红,齿断了几根。林渡认得这半截梳子。去年那个小孩鬼手里拿的就是这一把。
他低头看名册。页面上浮出一个名字,灰白的字。朱笔自己动了,笔尖落在名册上,在那个名字旁边划了一道勾。朱砂渗进纸里,微微发亮。亡魂收回梳子,转过身,朝长街尽头走去。她走进白光,身影从边缘开始透明,化开,融进暖白里。名册上甲子零一那一页,第二格的光猛地稳了一下,比刚才亮了几分,可仍然在跳,没有完全稳住。
第二个亡魂走上前。
灰白的脸比刚才那个清晰一些,看得出五官的轮廓。穿着一件灰色西装,不太合身,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腋下夹着一只旧公文包,皮面开裂,铜扣发绿。他的手指发白,攥着公文包带子,攥得指节泛青。他站在台前,没有递东西,只是张了张嘴。嘴巴裂开一道缝,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嘶哑、急切,和去年那个抱腿喊饿的游魂完全不一样,这个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紧迫。
“我儿子快死了。”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朱笔悬着。
“我忘告诉他保险箱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