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天罡殿、接出苏玄,仙宫之主亲口下了收兵令,压在鹰嘴谷外的大军退兵。众人不敢耽搁,护着伤重的老人,径直回万兽门。
一路翻山,进到地界时,天早黑透了。
拐过山嘴,远远看见村子里那盏门灯,一路上绷着脸的众兽,齐刷刷松了口气。
门灯下挤满了留守的大小崽子,谁都没睡,听见脚步声呼啦啦围上来,看见这个满身血、那个缠着藤条绑带,先是一静,紧接着又七嘴八舌地炸开。
团子却顾不上看热闹。
山巅上那一声“爷爷”认下来,她这一路就黏在老人身边。苏九歌背着父亲,她便迈着小短腿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一只小手一直牵着爷爷垂下来的那只枯瘦的手,谁哄都不肯松。这会到了家,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爷爷慢点儿,团子给你带路。”
苏玄侧过头,昏花的眼望着掌心里那只温热柔软的小手,一路绷着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摊水。他五指虚拢,极小心地回握住她,哑声应了个“嗳”。
“到家了,乖孙。”
沈惊鸿跟在后头,看着这一老一小,眼圈红了,却笑着上前,替九歌扶稳老人。
团子牵着爷爷的手,迈着小短腿在前头领路,穿过让开的兽群,一路走,一路奶声奶气地指给他看:“这是大门,这是灯,那边是团子的屋子。”
进了主院最暖的那间石屋,苏九歌把父亲安置到铺着厚厚两层兽皮的炕上,灵灵端来熬得软烂的灵谷粥。
苏玄靠着软枕,昏花的眼慢慢扫过土墙、门灯、窗外探头探脑的一张张兽脸,喉结动了动,半晌,轻声道:“好,好。这就是我孙女儿住的地方。”
“儿子带着大家伙儿,一手一草建起来的。”苏九歌把粥递到他手里,“爹,您先吃点东西,剩下的话,天亮再说。”
苏玄没接粥。他忽然偏过头,望向隔着半个院子的另一间石屋,夜静,那边隐约飘来一缕熬药的苦气,夹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那屋里,”他枯瘦的手指攥住儿子的手腕,声音沙哑,“养着什么人?”
苏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是苏伯。爹,您还记得府里的苏伯吗?当年苏家的老人。鹰嘴谷那一仗之前,毛团在崖后头寻见他,他一个人在外面找了咱们苏家二十年,伤得只剩半条命,儿子就把他接回门里养着了。”
苏玄端着粥的手,猛地一抖。
“他还活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涌上来,“快,扶我去看看。”
“爹,您的身子……”
“扶我去。”苏玄已经撑着炕沿要起身,锁链磨出来的旧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发着抖,语气却不容置疑,“二十年了。他替我在外面,找了我的孩子二十年。”
苏九歌喉头一哽,到底没再劝,蹲下身,把父亲重新背了起来。
两间屋子隔着半个院子。
苏伯伤在肺腑,又上了年纪,平日多半昏沉着,今夜许是听见了院里的动静,竟醒着。灵灵正给他喂药,门帘一掀,看见苏九歌背着人进来,刚要开口,被苏玄用眼神轻轻止住了。
老人在儿子背上,一眼就看见了炕上那张白发苍苍的脸。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药碗搁下的轻响。
炕上的苏伯也怔住了。他浑浊的眼睛在来人脸上一寸一寸地挪,从那道贯过眉骨的旧疤,看到下颌的轮廓,看到那双他伺候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认得的眼睛。看着看着,老人撑着炕席的手开始发抖,拼了命要往起爬。
“老……老爷?”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老泪纵横。
苏九歌把父亲放到炕沿坐下。两个加起来几百岁的老人,一个坐在炕沿,一个挣着要下地,四只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在半空中抖着握到一处,握得死紧。
“苏伯。”苏玄的声音也哽住了,反手扶住他,“别动,你有伤。”
“老爷!您出来了!”苏伯哭得像个孩子,要往炕下挣,被苏玄死死按住,“老奴知道您在天罡殿里受着苦,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能有把您接出来的那一天。老奴还当、还当自己这把骨头,撑不到伺候老爷了……”
“我也当,苏家就剩我一个了。”苏玄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凹陷的面颊淌下来,“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苏伯抹了把脸,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门户没封死的那些年,老奴顺着九门,一道一道地找,修仙界找过,凡界也找过。找一年,少一年,老奴就怕自己这把骨头等不到。还好……还好老奴寻着了少主,寻着了根。”
他说着,目光越过苏玄的肩,看向站在门边的苏九歌,又哭又笑。
“老爷您不知道,少主有出息了。这满山的兄弟姐妹,都是少主一手护下来的;沈姑娘也好,小小姐也好,都好。苏家的根,没断。”
苏玄顺着他的话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是二十年都没敢做过的梦。
情绪稍稍平了,苏玄却像忽然想起什么,攥着苏伯的手一紧。
“九歌的娘,走的那夜,”他一字一句,问得极慢,“我把孩子,托给了铁羽。我让他什么都别管,只护着九歌往外冲。后来呢?铁羽人呢?他把九歌,带哪儿去了?”
苏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色却黯了下去。
“那一晚乱得很。”他低声道,“仙宫的人是从四面围进来的,老爷您被擒,夫人她……府里点了几路人,分头往外送。铁羽护着少主,老奴护着旁的几个小的,出门就让人潮冲散了。老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从那一夜起,再没见过铁羽,也没见过少主。”
苏玄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缓缓回头,看向苏九歌。
“歌儿,”他声音发紧,“铁羽叔叔呢?这些年,是他把你带大的,对不对?他现在在哪儿?”
苏九歌站在灯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爹,”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屋里两个老人同时一怔。
“我不记得铁羽叔叔,”苏九歌垂着眼,一字一句,“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青云宗。宗门里的人说,我是十二年前,宗主青云真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没人知道我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我家里还有谁。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到的青云宗,是谁把我送去的,爹娘是谁,这些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前的位置。
“就这枚玉佩,从小挂在我脖子上。我一直当它是块普通护身符。直到后来,才知道它是苏家的东西。”
满屋子死寂。
苏伯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他寻了二十年的少主,原来吃了这么多苦,连自己是谁、爹娘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苏玄僵在炕沿,死死望着儿子那张年轻的、依稀还看得出幼年模样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二十年大狱里那些刑讯都没让他弯下的腰,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弯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儿子的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
“是爹没用。”他老泪纵横,“爹本该护着你,看着你长大的。”
“爹。”苏九歌蹲下来,握住父亲那只冰凉的手,“您别这么说。您护着更要紧的东西,守了二十年,一个字没吐。这已经够了。”
苏玄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落。
那一夜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仙宫是冲着守护人世代守着的秘密来的,他自知满门难逃,提前做了安排,府里功力最高、他最信得过的护卫铁羽,独护刚满两岁的九歌,从最偏的暗道出城;苏伯领一路,护旁的幼童;他自己留下断后,能拖一刻是一刻。
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只为给儿子换一条活路。
他原以为,孩子会在铁羽身边长大,会知道自己姓苏、知道爹娘是谁、知道苏家是做什么的。他在牢里熬过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撑着他的,就是这点念想。
可他没想到,铁羽没了音讯;更没想到,他的歌儿,是在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宗门里,孤零零长大的,连家都不记得了。
“铁羽的功夫,是府里头一份,寻常人困不住他。”苏玄哑声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若还在,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更不会让你连身世都不知道。他这是……这是出事了。”
“爹,”苏九歌低声道,“我既好好活到了青云宗,又被青云真人收下,说明那一夜,是铁羽叔叔拼死送到的,也可能是半道上遇上了哪位贵人,我不记得,无从查起。但这份恩,儿子记着。”
他顿了顿。
“青云真人为我守了十二年的口风,从不对人提我的来历,也从没跟我讲过苏家半个字。这里头的缘由,他没说,我也没问。等哪一日见着他,这些事,总能问个明白。”
苏玄望着儿子,缓缓点头,泪还在流,那口气却慢慢定了下来。
是啊。孩子还活着,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有了女儿,身边还有这么多肯为他拼命的家人。铁羽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至于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铁羽最后怎么样了,这笔账,他记下了。等身子养好,等把主上护稳,他总要亲手去查个清楚。
天快亮时,苏九歌才把父亲背回主屋睡下。
老人折腾了一夜,到底撑不住,握着他的手,沉沉睡了过去,睡梦里眉头还是锁着的。苏九歌替他掖好兽皮,轻手轻脚退出屋。
院里,晨雾还没散。
团子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粗陶碗,碗里是水水熬的热粥。她看见爹爹出来,立刻腾出一只小手,朝他招了招,又怕吵着屋里的爷爷,把声音压得极低。
“爹爹,喝粥。”
苏九歌走过去,在女儿身边蹲下,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下去,把一夜的寒意化开了些。
“爷爷睡着啦?”团子凑过来,小声问。
“嗯,睡着了。”
“爷爷还难过吗?”团子歪着脑袋,“在山上面,爷爷就哭哭了。”
苏九歌看着女儿那双黑葡萄似的、清透见底的眼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爷爷不是难过。”他轻声道,“爷爷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回到家,高兴的。”
团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伸出小手,学着平时哄弟弟妹妹的样子,拍了拍爹爹的背。
“那团子也等爷爷醒。团子给爷爷留糖。”
她说着,从衣襟小兜里摸出一颗捂得温乎的果子糖,宝贝似的搁在窗台上,正对上屋里老人睡着的方向。
苏九歌抱着女儿,望向晨雾里渐渐亮起来的村子。黑熊精扛着新伐的木料去补昨夜没修完的后墙,灵灵带着几只小兽在清点伤员,毛团趴在门匾上补觉,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噜一起一伏。炊烟升起来了,鸡崽似的小灵禽在墙根刨土,一切都和从前每一个清晨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仙宫这一次收兵,不是善了。父亲那番话他听清了,灵脉一日不归位,那座殿里的主人就一日不会真的放手。还有惊雪。白日在地牢里,仙宫之主看她的那一眼,他到现在还记得。
网撤了,暗里的牙,却咬得更紧了。
“爹。”团子忽然又开口,小手指着天边,“太阳出来啦。”
苏九歌顺着那只小手抬头。
浓雾的尽头,一线金光正越过山脊,漫过村口的门匾,漫过一夜未熄的那盏门灯,把这座他们一手一草建起来的村子,一点一点照得透亮。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眼神沉静下来。
父亲回来了,家还在。
往后不管谁来,他都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