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湘西走了两日,雪渐渐薄了,山却越来越深,林子里的雾也一日浓过一日。第三日晌午,老瓜在前头忽然伏低,朝后头摆手——坡下隘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边只两个随从,却都别着弩。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眉心一颗朱砂痣,正是沈茂。
『沈家嫡脉的苗。』沈茂没下轿,只隔着坡,朝沈谏一点头,『我没带多少人,你那扛包的朋友,也别忙着摸刀。今儿我来,是亮底,不是抓人。』
沈谏按住了要摸算盘的秦九,自己站直了:『你扣了我德叔,还有脸亮底?』
沈茂笑了,笑里带着砂:『扣你德叔的,不是我。是我爹,沈岐山。执旁支半图的人,是他,不是我。我沈茂,不过是替他跑腿的。你德叔落在他手里,是死是活,我说了不算。』
沈谏的血凉了半截。沈岐山——旁支真正的执方人,他只在祖父的信里听过名字。『那你来作甚?』
『来告诉你七味是真东西。』沈茂的声沉了,『元太医七味续命方,专治沈家嫡脉的寒血。你祖父当年拼出半张图,就是想凑齐它,给自己、也给后代的寒血续命。我爹执旁支的半图,也想凑齐——可他要的不是治病,是拿方子挟制全族,谁寒血发作,谁就得跪着他要药。』
沈谏攥紧了怀里的帛书。原来七味不是传说,是实打实的药,是压在他血脉里的那桩病。『德叔呢?』
『德叔的命,捏在我爹手里。』沈茂抬眼,『可救你德叔的,另有其人。你祖父当年,在旁支里埋了一颗钉子,如今该醒了。那人会动,比你快。你别自己送上去当筹码,把方子搭进去,德叔反倒没救。』
沈谏的胃抽了一下。祖父埋的钉子——是德叔?还是旁人?他望向沈茂,这人到底是敌是伙,竟一时看不清。『你沈茂,图什么?』
沈茂沉默了一息:『图活命。我也有寒血,旁支的血脉,一样凉。我爹拿方子挟族,我若是乖乖的,哪天寒血发作,也得跪着要药。我不想跪。我要方子齐了,自己有药。所以,我不拦你取味——你取齐七味,我爹才肯放德叔;你取齐了,我也能拿到药。咱俩,目标半重合。』
秦九在旁冷笑:『说得好听。你沈茂通霍三爷,又跟霍三爷翻脸,如今跑来跟我们说半重合?』
『霍三爷?』沈茂嗤笑,『那老东西也想凑方子,可他外姓,没胎记,开不了墓。他跟我爹翻脸,是因为我爹不肯把半图给他。如今他的人满山找我,我巴不得你们往湘西去,把水搅浑。』
沈茂从轿里递出一方油布包:『湘西酉水悬棺,第二味朱砂胆,在「三棺连」的中间那口。你那胎记,到那儿自会发烫,指你开棺。取了朱砂胆,往巴蜀去,第三味寒水石在水墓。七味散在七墓,你嫡脉的苗,一个一个去取。取齐了,拿着方子来见我爹,德叔自然放。』
沈谏没接油布包。『你凭什么信我会照你说的走?』
『凭你德叔的命,在你手里攥着一半。』沈茂收了包,『也凭你不敢把方子给我——给了,你寒血没了药源,德叔也没了筹码。咱俩,互相捏着。你去取味,我去拖住我爹和霍三爷。各走各的,到七味齐那天,账再算。』
轿帘落下,沈茂的随从拨转轿杆,往另一条岔路去。沈谏望着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林子里,胎记的灼在肋下跳了一跳——沈茂的话,半真半假,可有一句是实的:七味是真方子,德叔的命,系在七味齐不齐上。
『秦九,』他哑声,『沈茂说救德叔另有其人,是祖父埋的钉子。你说,这钉子是谁?』
秦九的算盘停了:『你祖父那人,嘴严。可他临死前托信给你,信里提过一个人——沈砚。说是旁支里,唯一肯认嫡脉的。怕就是这颗钉子。』
沈谏把沈砚的名字,刻进了心底。湘西的雾,在前头越积越厚。秦九的算盘在膝上转了一圈,忽然冷笑:『沈茂这番话,半真半假。七味是真,救德叔另有其人是真,可他说不拦你取味,是真不拦,还是想借你的手,把七味凑齐了,再一把捞走?』沈谏望着沈茂轿子消失的林子:『沈茂要的是方子齐,不是我死。他没胎记,开不了墓,离了我,七味凑不齐,他爹也合不了方。所以他不敢杀我,只能放我取味。』
秦九沉吟:『他说救德叔另有其人,是沈砚。可沈砚埋了这些年,醒不醒,他沈茂说了不算。万一沈砚早没了,德叔的命,就真捏在沈岐山手里。』沈谏点头。这盘棋,沈茂亮了半张底,却把最要紧的那张牌——德叔到底捏在谁手里、沈砚活没活——藏住了。他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老瓜在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插话:『兄台,我早年跟霍三爷下墓,听过一耳朵——沈家旁支里,确有个叫沈砚的,是那一脉里少有的,肯认嫡脉为主脉的。可这人多年前就「没了」,是死是藏,没人说得清。沈茂说他是钉子,怕不是空话。』沈谏看了老瓜一眼。老瓜虽是散兵,可山野里混出来的耳报,往往比书上的准。
三人顺着沈茂指的方向,往酉水去。路绕开废窑,绕开两伙人的线,专走老瓜熟的暗径。沈谏一边走,一边把沈茂的话,和秦九、德叔、祖父的信,一一对。沈茂说七味是元太医续命方,专治嫡脉寒血——这和帛书上『七味齐,方得续命之全』对上了。沈茂说沈岐山执旁支半图,要合方挟族——这和沈知微留的『两脉并符』也对上了。
沈谏忽然停步:『沈茂说,取齐七味来见他爹,德叔自然放。可七味齐了,方子合了,德叔放不放,不全捏在沈岐山手里?咱不能真把味送上门。』秦九点头:『所以咱取味,但绝不把味交出去。沈茂要借你的手凑方,咱就让他凑不成——味在你怀里,他在明处急,咱在暗处走。』
沈谏哑然。沈茂这人,坏得透亮——坏在明处,反倒好防。真正要防的,是沈岐山那双藏在半图后的手,和沈砚这颗不知醒不醒的钉子。走了一程,沈谏忽然想起沈茂递来的那方油布包——朱砂胆的方位,沈茂说得和帛书一字不差。这说明沈茂手里,不止旁支半图,还有沈家早年探墓的记。他这人,把方子的路数摸得比谁都清,却开不了墓。沈谏忽然觉得,沈茂更像是个被血脉和父子俩卡在中间的跑腿,狠是真狠,可怜也是真可怜。可可怜之人,往往最危险——因为他啥都舍得换。他把这念头摁进心底,望向雾里酉水的方向。
走了一程,老瓜忽然压低声:『兄台,沈茂这人,我早年跟霍三爷下墓时见过一回。他虽是旁支,可待下人比霍三爷强些,不滥杀。今儿他来亮底,不带多少人,是不想逼你。可他爹沈岐山,是个狠的——夺图、扣人、要挟,桩桩都下死手。你防沈茂,更要防沈岐山。』沈谏眯眼。沈茂是跑腿,沈岐山是执方人,这父子俩,一个在前头唱红脸,一个在后头捏命。
三人踩着山径,往酉水的方向去。沈谏摸了摸怀里的冰硝、帛书、铜符——第一味到手,第二味在崖上。七味齐一天,德叔多一分活,自己也多一分活。沈茂要合方,他就让合方这步,永远差那么一口——味在他手里,他在,方子散不了,德叔的筹码就在。湘西的雾,漫过三人,凉而湿。沈谏望着雾里酉水的方向,把明日要攀的崖,在心里先量了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