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旷野已沸。
张氏禅位大典的高台拔地而起,石台正中,日冕剑横卧,寒芒沉敛。这是张氏代代相传的家主信物,只要张时雍踏上高台,完成受禅仪轨,指尖触上剑柄的那一刻,便是张氏新一任家主。
大典前半个时辰,一封无落款密信悄然送入张玄宸手中。
是那位屡次传讯的神秘人。字迹冷硬,不带半分余地:“半个时辰内,将你库中全部顶级修炼资源、麾下各支积存,按地图送入西郊乱石沟。
事后清空场地,不得留人值守。我会让张时雍无法登位。切记,勿查我行踪,否则你我就是死敌。”
张玄宸指节攥得发白,此举近乎搬空家主一脉数代积攒的底蕴。可神秘人过往预言,尽数应验。更重要的是,他赌不起。一旦张时雍坐稳家主,隐门倾轧之下,他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何谈资源。
不敢再迟疑,他骤然传令:“府库所有天材地宝、灵石奇珍尽数调出,各支族库存一并征调!半个时辰内,全部送入西郊乱石沟!事毕即刻撤离,不得窥视!”
家主令下,全脉疯狂运转。海量资源纳入储物戒,运往指定山沟。
办妥这一切,张玄宸才身着朝服,缓步登上大典高台。他目光扫过下方人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攥紧,高悬不落,焦灼难安。既盼着神秘人如约出手,又怕终究是一场空。
大典万众云集,四派将士、元老悉数到场。
裴珩潜藏在地底暗道中,以灵识覆盖高台,洞悉着每一丝动静。为了今日,他亲手送出十八名炼魂死士,以性命为代价,替张时雍洗尽嫌疑,铺就登顶之路。
只要张时雍握住日冕剑,隐门数十年布局便尘埃落定。届时他腾出手来,第一件事便是全力搜杀张道陵与沈砚,永绝后患。
大事将成,黑暗中的裴珩眼底掠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微光。
人海内,暗流已至。
沈砚早已寻到两名旁支子弟,打晕藏匿,以精妙易容术,将自己与张道陵化作两名普通族人的模样,悄无声息混进大典人流。
控灵面有效范围三十丈,并非无距施法。要催动古神面具之力,张道陵必须踏入这个界限。
全场目光皆聚于高台,无人留意人群中两个不起眼的族人。二人借着人潮遮挡,缓步向前,距高台不断缩减。四十丈,三十五丈,三十丈。
够了。
高台上,张时雍一身战甲,步履沉稳,拾级而上。
台下本部将士的欢呼震彻旷野。荣光加身,万众瞩目,家主之位,近在咫尺。
张玄宸站在剑台之侧,望着步步逼近的张时雍,心跳几乎停滞。手心浸满冷汗,目光反复扫过人海,却找不到神秘人的踪迹。
难道终究要他亲手将家主权柄,交到隐门暗子手中?
张时雍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他抬起右手,指尖前探,距日冕剑冰凉的剑柄,不过寸许。
就在这一瞬。
人群之中,张道陵心念微动,控灵面覆上脸庞。
无灵光迸发,无风声异动,无任何术法痕迹外泄。古神面具的力量像一汪沉寂的寒水,无声铺开三十丈范围,牢牢锁死高台之上的张时雍。
百息时限开启。
张时雍眼中神采骤然寂灭。
炼魂境的修为、深沉如海的城府,在远古诡物的伟力之下,不堪一击。自我意识被彻底抽空,躯壳沦为任人摆布的容器。
他前伸的手僵在半空,洪亮清晰的声音,砸进数万人耳中:“我张时雍,便是隐门安插张氏的最高暗子。
十八炼魂死士,非是敌寇,乃是我一手安排的殉局。
我与裴珩同谋,借隐门之力搅动宗族内乱。
今日屠戮麾下死士,以性命洗刷我之嫌疑,只为骗取家主之位,执掌全族权柄。”
整套供词说完,仅用四十余息。
目的已达,张道陵当即撤去控灵面。
枷锁骤散。
张时雍身躯微晃,瞳孔慢慢重聚神采。
他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原本山呼海啸的欢呼猝然掐断,整片旷野死一般的静。数万道目光,带着惊骇、猜忌、鄙夷,沉甸甸压在他身上。
“方才,怎么了?”他眉头紧锁,低声开口,满心茫然。
身旁亲信面如死灰,颤声将那番自供复述一遍。
字句入耳,张时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声,厉声咆哮:“一派胡言!我遭奸人邪术暗害!这话绝非我本心!”
但为时已晚。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就在他触碰家主信物的前一刻,眼神骤然空洞失神。可没人能拿出证据,证明有秘术暗中操控。
台下四派首领心中狂喜。
四派众人本就忌惮张时雍战功滔天,一旦登顶掌权,必然清算昔日构陷他的各派异己,断众人后路。此刻良机天降,众人立刻齐齐上前,义正辞严高声发难:
“话语出自你本人之口!事关全族存亡,岂能以一句邪术搪塞!纵然有蹊跷,嫌疑如山,家主大位,绝不可授!”
张时雍麾下将士,方才还狂热拥戴,此刻如遭冰水浇头。主帅当众自承谋逆,纵使有心护主,面对满场诘问,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高台之上,张玄宸悬了半天的心,轰然落地。
焦灼、恐惧一扫而空,心底翻涌的狂喜几乎炸裂五脏,却被他深重的城府死死镇压,面上不露半分端倪。
神秘人果真没有骗他!
就在张时雍距离权顶最近之地,硬生生将他从云端踹进泥沼。没有比这更解气、更讽刺的翻盘。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只剩凝重痛心,向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方才之言,震彻全军。纵有邪术加害之嫌,然疑点重重,不可轻易撇清。
张时雍剿灭死士之功,不予抹杀,依旧保留派系首领之职,本部兵马不动。
但禅位大典,即刻终止。家主权柄,仍由我执掌。
即刻召集全族高层会审,彻查今日变故,彻查十八死士一案全貌。嫌疑尽洗之日,再议家主继承。”
地底暗道中,裴珩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十八名炼魂精锐,数年隐忍布局,无数心血代价,距离功成只差指尖触剑的一寸,竟在此功亏一篑。
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极致的不甘、愤懑、暴怒交织。
是谁?!究竟是谁,在最后一刻,毁了他全盘大局!
人海边缘,张道陵望着高台乱象,眸色冷冽。
身旁沈砚立在阴影里,自始至终不问施术细节。他素来极知分寸,张道陵想说自然会说,不说,他便只看结果。
“目的达成。”沈砚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全场,“裴珩想必已经动了真火,此地不宜久留。”
趁着全场注意力都钉在高台之上,二人顺着人流缝隙,悄无声息退向旷野之外。
身陷嫌疑罗网的张时雍绝不会坐以待毙,功亏一篑的裴珩已然彻底红了眼。
今夜惊天一败,仅是跟隐门对局的序幕。
现在,该去取西郊乱石沟的海量资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