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警署方点完卯。方世贤挟卷叩响特务科长褚口秀良办公室的房门。寒暄过后,他不动声色提出疑点:嫌犯申领良民证的手续似有纰漏。
褚口秀良细眼微眯,精光一闪,随即换上体恤姿态,语含敲打:“世贤君,公务过劳了?脑筋要活络些!张弛有度方是正道。这样吧,我致电户籍科胡科长,你尽管去查,兴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仗着“特务科情报股长”的招牌与褚口电话,户籍科“黑狗子”们噤若寒蝉。方世贤踏入,众人如避瘟神般齐刷刷起身,谄笑堆脸。指尖翻动泛黄纸页,他轻易便查到两日前孟锦章、马鲁达“领取”良民证的记录。目光触及“领取人”一栏,方世贤心头骤沉——白纸黑字,赫然签着五个刺目大字:“床前明月光”!
方世贤盯着登记表上的签名,墨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掌心的汗却把档案袋洇出一片湿痕。是自己太过敏锐,还是敌人故意露出的破绽?这念头像毒藤般缠住心脏,每跳一下都带着刺痛。方世贤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不动声色,手指随意地在那名字上点了点,侧过脸,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隐含威压的语气问身边那个叫小秦的“黑狗子”:“小秦呀,小秦,床前太君他们从事的是秘密工作。因工作办理良民证,你怎么也登记上了?”
户籍科档案室里,霉味混着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小秦原本堆着笑的脸瞬间僵住,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撇了撇嘴,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无奈:“方爷,您有所不知,床前太君那么大的谱怎么会亲自来?前儿个快下班了,床前太君的跟屁虫魏德宝拿着两个人的照片来,说是奉了床前太君的命令,前来办理两个人的良民证。像咱们这种小衙门口的人,怎么敢惹特务机关的人?自然是麻溜儿的立刻给办。等魏德宝走了我才发现,他签了床前太君的名。”
小秦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瞟向方世贤,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
话音刚落,小秦就快步走到一旁那扇“吱嘎、吱嘎”发出刺耳尖叫声音的档案柜前。老旧的柜门开合间,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他翻找片刻,终于拿出两张登记表,小心翼翼地放到方世贤面前,赔着笑说:“方爷,您瞅瞅,就是这两个人!”
方世贤垂眸瞟了一眼登记表内容,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照片和地址栏。仅仅一瞬,登记表上两人的相貌特征与居住地址便牢牢刻进他的脑海。表面上,他神色如常,随手把登记表推回小秦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屑:“特务机关的事我也不敢问,随他们折腾去吧!”
可转身离开时,他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掌心早已沁出冷汗。终于摸到孟锦章的藏身线索了,但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烟台城工委接下来的行动,却容不得半点差错。
方世贤将两张凭记忆精心绘制的模拟画像,孟锦章略显文弱却眼神闪烁的脸,马鲁达粗犷中带着狠戾的轮廓,卷成细卷,郑重其事地塞进交通员“老儿颊”崔仲岙粗糙的手中。
方世贤的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崔仲岙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老崔,让负责行动的同志把眼睛擦亮,耳朵竖尖!行动前,必须反复踩点,摸清每一道门、每一个窗、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犄角旮旯,把周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侦察到了!”
方世贤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崔仲岙:“尤其要防着小鬼子的埋伏!宁可错过十次机会,也绝不能踩进一个陷阱! 这话,一字不落,务必传到!”
崔仲岙没有立刻应声。他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卷还带着方世贤体温的情报,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几乎要在眉心拧出一个疙瘩。他抬起眼,目光如钩,不是看向情报,而是深深刺向方世贤紧绷的下颌线和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凝重。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沉甸甸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我说伙计……”崔仲岙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老实跟我交个底,是不是……嗅着啥味儿了?别跟老子打马虎眼! 这趟差事,肩膀上扛着的是人命,是同志们的身家性命!半点马虎,那就不知道多了几家孤儿寡妇!”
方世贤迎着崔仲岙逼视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翳。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潭般的冷冽:“只是一种……一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总觉得风不对劲。”
方世贤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告诫:“这件事透着股子邪乎劲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怕是小鬼子设的套,就等咱们往里钻。老话讲,‘小心驶得万年船’。诸葛孔明一生功业,不也全在一个‘慎’字上吗?让同志们千万千万……谨慎再谨慎,切莫阴沟里翻船!锄奸行动,要像鹰叼蛇,快准狠!另外你跟田书记报告一下,上级指示,孟锦章留活口。捉到后,送到根据地去。”
夜已深沉,雨后的十字街头弥漫着潮湿的寒意。聚丰楼饭庄门前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行人稀疏,更显几分冷清。一个裹着旧夹袄的卖香烟小贩,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哈德门,老刀牌……来一包暖暖手哟……”
这吆喝声,与其说是招揽生意,不如说是掩饰内心的焦灼。他只想在收摊前多卖几盒,好尽快回家吃饭。这小贩,正是行动组的张沂水。他那只擦得锃亮、子弹早已顶入膛中的王八盒子,此刻就静静躺在香烟箱底特制的夹层里,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粗糙的木板。
在吆喝声中,张沂水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每隔几秒便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扫向斜对面,十字街24号那扇紧闭的黑漆漆的院门。
那扇门,仿佛成了这条街上一个沉默的谜团。厚重的木板刷着深漆,门环上落着薄灰,门缝下积攒着无人清理的落叶。它终日紧闭,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不远处,两辆黄包车孤零零地停在街角阴影里。车夫生意显然也惨淡得很。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胳膊筋肉虬结如车轴,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马路牙子上,跟另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低声絮叨着些家长里短。那年轻汉子是行动组的李诚恩,山里猎户出身,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鹰隼,枪法更是出神入化,指哪打哪。旁边那位沉默如山岳的壮汉,就是烟台城工委行动组的掌舵人朱鑫槐。
朱鑫槐的身手,那可是响当当的真功夫!他年少时便上昆嵛山,拜在一位避世的老和尚门下,足足苦练了十八年少林功夫,拳脚器械无一不精。寻常壮汉,莫说十个八个,就是再多几个,也休想轻易近他的身!更令人称奇的是他那一身横练的硬气功,据说已臻化境,运起功来筋骨如铁,寻常刀剑难伤,坊间传得神乎其神,几近刀枪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