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为同乡求恩典!”
皇极殿丹墀之下,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
二十几位闽籍官员,从各道各衙齐齐出班,乌纱帽摘了,齐刷刷跪在金砖上,为首的几个连连叩首:“陛下,林御史所劾,事关桑梓体面。纵使部堂大人有过失,也请陛下念其多年辛劳,从宽发落,勿使同乡相残,寒了一省士子之心!今日若不容臣等一言,他日福建官员,人人自危,谁还敢为朝廷出力?”
殿上百官鸦雀无声,纷纷侧目。半朝闽官跪了一片,那阵势,像一道人墙,把站在班中的林兰友,孤零零隔在了外头。
他一个人站着。
搁在临桂,他对的是一个宗室、一座王府;到了这皇极殿,他头一回看明白,对的是一整张盘根错节的网。可他脚下没挪半步——在临桂他没退,在这儿,他也不退。
“诸位。”林兰友转过身,目光从那一排跪着的人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你们跪在这里,跪的是同乡,还是国法?”
为首的一名知府一愣,梗着脖子:“自然是……同乡!我们都是福建人,护一护乡里的长辈,何错之有?林御史,你也是福建人,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好一个何错之有。”
林兰友上前一步,“我且问你——仙游李家两百亩水田,被人一纸逼契吞了,李家三代人告到县衙,告到府衙,告到本省按察司,你们这些跪在这儿的‘同乡’,哪一个替他说过一句话?
现在吞田的人要倒了,你们倒齐刷刷跪出来了。你们护的,不是乡里,是那张喂肥了你们的网!今日李家的田是田,明日你自家的田,也是田;今日李家告状无门,明日你含冤,照样告天无路!”
那知府脸上一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另一个跪着的主事不服。这位是考功司出身,说话带吏部腔,梗着脖子顶上来:“林御史,你今日讲国法,我不拦你。可你想过没有——你参倒一个,明日满朝的闽籍官员,要在考功司的考评上,给你这一房人,穿一辈子小鞋。他日你自己考满京察,凭什么还想有个好下场?”
“好。”林兰友点头,“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我林兰友自家亲戚,若犯在国法上,我第一个不饶。可你们呢?你们今日替他跪,是因为他给了你们好处,还是因为他真的无辜?你们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没拿过这位堂官的好处,今日是纯为乡谊而跪?”
那一殿跪着的闽官,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接这句话。方才还义正辞严的那张脸,此刻都讪讪的。金砖上,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国法治下,”林兰友转过身,面向御座,一字一顿,“乡谊两个字,连一张状纸都不如。百姓的状纸递上来,有处可告;同乡的情面递上来,国法往哪儿搁?诸位今日跪的不是那个堂官,是你们自己以后出事时,盼着别人也这样替你们跪一次——可国法要是能跪着求情,那它跟一个衙门的门房,又有什么分别?”
殿上嗡地一声低响,有百官暗暗点头。那一片跪着的闽官,气势矮了半截。为首的知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顶。
“诸位还跪着做什么?”林兰友扫了他们一眼,“要跪,回去跪你们自家的祠堂去。这皇极殿上,跪的是君上,不是同乡的交情。”
御座上的皇帝敲了敲御案:“呈证据。”
林兰友等的就是这一句。他从袖中取出那册账,双手高举:“陛下,这是赃款流水的底档,七家苦主的状纸,另有一位关键人证,此刻已在午门之外,候旨上堂。”
证人被带了上来。
陈阿福一上殿,腿就软了,趴在金砖上,却把那笔笔细账,从田产到银两,从年份到经手人,当着满朝文武,一句一句背了出来。每背一笔,他就磕一个头,直磕得额头见血:“老奴所言,若有一字虚,甘受凌迟!”
那闽籍堂官站在班列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先是冷笑,说这老奴是被收买的奴才,话不可信;待陈阿福报出那笔三万两银子走的商号、交割的时辰,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对……对不上!”他忽然拔高声音,色厉内荏,“一个奴才的一面之词,你们也当真?他是林兰友花银子买来的!奴才的话,能作得数么?!”
“是不是买的,”林兰友冷冷道,“陛下可以三法司会审,调那商号的账本来对。账本上的银子,总不会也是奴才编出来的吧?他说这老奴是奴才——那请问,这老奴在陈家做了三十年奴才,陈家的田是怎么没的,他不比你我清楚?他今日敢磕着头说‘一字虚甘受凌迟’,你敢么?”
那堂官被问得一窒。
陈阿福趴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的血印在金砖上,暗红一小片:“林老爷的状纸,老奴是一字一句画了押的。堂上大人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传那商号的账房来对。老奴这条命,今日就搁在这儿了。”
那堂官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忽然换了副腔调,放缓了声音,对着御座哀哀道:“陛下,纵、纵使这老奴说的有几分真,那也是底下人背着臣干的!臣身居高位,哪能事事都知晓?臣失察,臣有罪,求陛下……求陛下念在臣老迈,网开一面。”
“失察?”林兰友冷冷接过,“一千一百顷民田,是从你名下过的契;四十七万两银子,是从你签押的单子上走的。你一句‘失察’,就想把这满殿的证据,都推给底下人?那底下人的脑袋,有几颗够砍?”
殿上又是一阵低语。有人已在偷偷交换眼色,压着嗓子:“这就是都察院那个姓林的……”“听说在临桂六年,连靖江王府的宗室豪强都拿他没办法,人送外号……”“铁面御史。”“你没听见外头唱么,都察院五凤齐鸣,就数这一凤最扎人。”
声音虽低,却像潮水。那堂官听在耳里,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证据,眼看就要落定。跪在地上的闽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悄悄想从人堆里往外缩。金砖冰凉,他们跪得腿都麻了,有人试着挪了挪膝盖,又不敢真退出去。
就在这时,那堂官猛地从班列里跨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丹墀之下,不再哭了——他抬起头,眼里闪出歇斯底里的狠光。
“陛下!”他嘶声大叫,“林兰友他……他不是为国劾臣!他私通海匪!”
满殿死寂。
“莆田沿海的海匪,年年上岸劫掠,谁不知道?”他指着林兰友,手指都在抖,“他是莆田枫亭人!他的族人就在海边!他一个御史,把这些年拿住的海匪案卷宗压着不办,为的就是留这条线,跟海匪分赃!今日他劾臣,不是为了国法——是臣查到了他通匪的把柄,他要灭口啊陛下!这是要造反的大罪!”
一顶“私通海匪、图谋不轨”的帽子,兜头罩下。
求情的声音还没散尽,这一次,他要的不再是官位,是林兰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