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刚到胡同口,林兰友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座福建苦主租住的小院,门从外头锁着。铜锁上新挂的,门环上连张招租的纸条都没有,窗纸破了个洞,屋里黑着。
他一脚踹开门。屋里的冷炕上,那床给周老实盖的旧棉被,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桌上半碗粥,结了一层红黑色的皮。
房东老太哆嗦着从隔壁探出头,一见是他,腿一软就跪了:“林……林老爷,您可算来了……昨儿后半夜,来了一抬官轿,灯笼上写着字,几个差人模样的,把周老爷……把周大爷客客气气‘请’上轿,说是您衙门里来人接的,小的不敢拦啊……”
“人去了多久?”
“天没亮就走了。”老太哭丧着脸,“临走还留了话,说、说人是您林御史请去‘叙话’的,叫小的别声张,谁敢漏半个字,抄谁的家。”
跟班的脸都白了:“老爷,周老实是那七家里头头一个、最敢说话的!他要在堂上反了口,说状纸是您逼他画的,咱这七家苦主,就全成了假证!这可怎么……”
“慌什么。”
林兰友站在空屋子里,环顾一圈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铺盖。他反而冷静下来。
他这一辈子,在临桂跟宗室豪强打过六年交道,最明白一个道理: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是死路。周老实会被“请”走,早在他意料之中——所以周老实住进这座小院的第一天,他就没把宝押在周老实身上。明面上把周老实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为了勾着对方来抢。
“回衙。”他转身就走,“传第二个人。”
“第……第二个人?”跟班一愣,“苦主们不是都在外头安顿下了么?怎么老爷手里,还有一个咱们不知道的?”
“接了周老实,是给人家看的。”林兰友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冰,“真那一个,根本不住在这条胡同。”
半月前,七拨苦主进京时,他明面上只安排了周老实这一处落脚,出入都故意让人瞧见,还天天派个衙役在胡同口晃,生怕对方不知道。真正攥在手里的那一个——晋江陈家的老仆陈阿福,被他悄悄安置在南城一处不起眼的大车店里,连门人都不知道地址,对外只说是个去京里投亲的老仆。
状纸他录了双份,一份存在周老实手里当幌子,一份锁在自己私宅的暗格。其余六家的状纸虽都画了押,可多是上了年纪的百姓,经不起堂上那党羽连番质问;真敢当堂、又顶得住的,头一个就是周老实——偏偏被“请”走了。
这一手,他赌的就是对方会去抢明面上那一个。赌,他赌赢了。
果然,对方抢了。
“老爷,”跟班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后头有个戴斗笠的,跟着咱们两条街了。”
“别回头看。”林兰友眼皮都没抬,“是他们的尾巴。周老实被‘请’走之后,他们一定疑心咱们还有后手。这条尾巴,是冲陈阿福来的。”
“那咱还去大车店?”
“去。但不径直去。”林兰友勒住马,拐进一条岔道,“绕三个圈子,从后门进。他们盯着的是前巷,咱们走后巷。”
马车在结了冰的街面上七拐八绕,那尾巴果然被甩丢了。跟班在后头吁吁地跟着,额上全是汗:“老爷,您……您连这个都算到了?”冰碴子在车轮底下咯吱作响。
“在临桂,宗室豪强买通街面上的混混盯梢,是常事。”林兰友瞥了眼后巷,“他们会抢人,就说明他们慌了。慌了的人,才会出昏招。”
马车碾过结了冰的街面。跟班在后头吁吁地问:“老爷,他们把周老实‘请’走,是要软下来谈,还是要硬压他翻供?”
“软压两手都有。”林兰友盯着前面,“周老实家里还有个七旬老娘在福建,地无一垄。他们多半是拿老娘要挟他,叫他到了堂上,翻供说状纸是我逼他画的,再把他自己摘干净。这样一来,我七家苦主,就成了‘假证挟私’,连带着这半月攒下的证据,一并作伪。”
“那……那咱现在去追周老实?”
“追不回来,也不必追。”林兰友摇头,“人既然进了他们的门,这三日之内,咱们连他面都见不着。硬闯他们下处,反而落个‘劫人’的话柄——他们正愁没这个由头。周老实这条线,断就断了。”
大车店到了。林兰友一脚跨进去,店家认得他这位常来“探望亲戚”的老爷,朝里间努了努嘴。
里间炕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棉袄上打着补丁,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见林兰友,他挣扎着就要下拜,被林兰友一把按住。
“陈阿福,”林兰友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堂上,对方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刀子。周老实已经被他们‘请’走了,你今日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送你出城,谁也不知道你去过哪儿。”
那老者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撩起棉袄下摆,露出两条腿上横七竖八的旧疤——那是当年替陈家顶一桩人命官司,被人当堂打断的。
“林老爷,”他声音抖,却一字一句,“我这条命,就是捡来的。陈老太爷一家子怎么死的,田怎么被吞的,我在陈府做了三十年奴才,一笔一笔,我门儿清。我今年五十七了,活够本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你今日就是把我往刑场上带,我也跟你走!”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老奴不图别的。等这案子结了,求老爷赏一道路引,回晋江乡下,守着陈家那半间漏雨的老屋,逢年过节,给老太爷坟上添把土,烧张纸。”
林兰友喉头一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那老仆的棉袄,硬邦邦的,结着多年没洗透的油垢。
“好。”他说,“那这三日,你就住我私宅。我睡外间,你睡里屋,我亲自给你把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先从我这道门槛上踏过去。”
当夜,主仆二人把陈阿福的证词,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田产多少、哪年哪月过的户、经的是谁的手、银子走的是哪家商号……陈阿福闭着眼都背得出来。林兰友听一句,笔录一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花。陈阿福说到陈家老太爷怎么被气死的,声音就哑了,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口冷茶,压了压。林兰友把笔搁下,给他续了半碗。窗外更鼓敲了三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晃了一晃。
听到后半夜,陈阿福忽然停住,压低了声音:“林老爷,有一笔银子,我一直没敢写进状纸。”
“哪一笔?”
“就是崇祯九年,那笔从海上来的三万两。”陈阿福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账面上走的是商号,可交割那晚,我远远瞧见,接银子的人,坐的不是户部的轿子——是内阁那边的门禁服色。那笔银子,最后到底进了谁的门,老奴……老奴不敢说死,可绝对不止户部署印那一位!”
烛火猛地一跳。
林兰友捏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内阁。
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花“啪”地爆了个火星。林兰友捏着那半句证词,指节泛白——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贪官的事。那笔三万两的银子,深夜里,到底进了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