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闻挟私,借端报复,诬谤乡贤,大坏士林。”
平台上,秉笔太监一字一句念着那道弹章,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针,扎得殿上百官脊背发凉。奏章在御案前展开,纸页的边角还沾着夜里的烛气。
御座上的崇祯皇帝没出声,只拿眼角往下扫。
那个被劾的闽籍堂官已经伏在地上,一顶乌纱帽摘了,额头抵着金砖,哭得肩膀直抖:“陛下……臣与林御史,同是福建桑梓。臣便是有千不是万不是,也容不得同乡之人,在风宪台上拿笔做刀,一刀一刀割老乡的肉啊……同乡相残,臣死不瞑目!臣这就摘了这顶乌纱,回家种田去,只求陛下别让臣死后,落个被同乡咬出来的名声!”
满朝侧目。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到站在班中的林兰友身上。
哭的人还没爬起来,站着的那一个,已经把第一份证据举过了头顶。
“陛下,臣有本。”林兰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他说臣挟私。臣请问,臣与他同在一省,可臣自崇祯四年外放,整整六年,人在广西临桂,隔着几千里地。臣的私,从何挟起?他说臣诬谤乡贤。臣倒要请问,一个在临桂坐了六年冷板凳的知县,什么时候跟这位堂堂部堂大员,结下过私怨?”
皇帝“嗯”了一声:“讲下去。”
那堂官从地上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嘴却硬:“风宪风闻,原许风闻言事。可风闻也得有个凭据!你说我贪,贪的哪一笔?你说我兼并,并的哪一顷?拿不出来,你就是沽名钓誉,借同乡的血,染红自己的顶戴!你这样的人,臣见得多了——无非是想借着劾一位大员,博一个‘铁面’的好名声,好早日升上去!”
这话阴狠。他一口一个“同乡”,字字往“乡谊”上撞,又把林兰友架到了“沽名”的火堆上烤。殿上几位福建籍的官员,脸色已经不大好看,垂下了头。有几个老臣捻着胡须,眉头也皱了起来——这话,确实戳中了要害:风闻言事,本是御史的本分,可若拿不出实据,那就真成了卖直取名。
林兰友一时没接话。
他这一下,落在了下风。对方抢先递本,先坐实他“沽名”两个字,殿上百官心里那杆秤,已经被哭歪了。御前对质,先声夺人者占便宜,这个理,他昨夜就想到了,可想到归想到,真轮到自己站在这儿,听满朝看他的眼神变了味,胸口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那堂官见他不语,哭得更响:“陛下明鉴!臣为官三十年,不敢说有功,也自问无大过。今日一个后辈同乡,拿着几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纸,就要置臣于死地……臣这官,做不得了,这乌纱,臣不要了!”他嘴里说着,手已经把乌纱帽往前一推,摆出一副含冤受屈、以死明志的架势。
百官之中,已有人露出不忍之色,私语声一阵接一阵地起来。
他闻到御案上那炉檀香,混着金砖被人踩了一早的冷腥气。袖中的卷宗被他攥得发皱,指节发白。再不出手,今日这平台上,他就要被哭成一个为博功名、残害同乡的小人。
“慢着。”
林兰友动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将一卷文书高举过顶:“陛下,臣这一纸,不是风闻。是从户房里抄出来的银流水底档——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赃银,从哪个州县的征解里抽出来,又流进了哪家商号,一笔一笔,都对得上他名下在京的宅子、在福建的田庄。”
太监接过,呈到御案。
皇帝拿起来,一页一页翻。殿上静得能听见纸响。那堂官的哭声,低了下去。
“这一纸,”林兰友又举第二卷,“是福建七家苦主亲手画押的状纸。仙游李家的田,莆田王家的人,晋江陈家的儿媳——每一家背后,都牵着他手下的一条狗。这些状纸,臣半月前就着人从福建接进了京,一个一个,都在京里住着,随时可上堂对质。”
御座上,皇帝的脸一寸一寸冷了下来。他把那卷流水“啪”地搁在案上,冷冷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你方才说,拿不出凭据。”
那堂官的汗,“唰”地下来了,嘴上还强撑:“抄件!都是抄件!正档在臣衙里,他一个外道御史,怎么抄得到?这里头有鬼——是有人串通了户房的小吏,伪造底档,要害臣!”
“是不是伪造,”林兰友把卷宗往前一递,“陛下一道旨下去,调户房正档来对,真假立辨。臣若伪造,甘当同罪。他敢不敢对?”
那堂官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这个“对”字。
御座上,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林卿,朕且问你。你既说是同乡,今日非要劾他,就不怕外头人说你‘卖直取名’?”
这一句,问得极刁。满朝都竖起了耳朵——皇帝这是在试他。若答得软了,便是心虚;若答得硬了,便是“卖直”坐实。
林兰友深深一躬:“陛下,臣若为取名,在家乡俸母、享桑梓之乐,岂不比在京师拿性命赌一个虚名强?臣今日站在这里,图的是七家苦主有处告状,是边关军饷少漏一个窟窿。名,是陛下和百官给的,不是臣拿来换的。臣若是为取名而来,今日这第一道本,臣就不会写。”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皇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龙案后的手指,敲了两下。他盯着地上的人,又看了看站着的林兰友,半晌,冷冷开口:“凭据,不是嘴上说的。两边都把实证摆上来——真的假的,朕自会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倦,又透出几分铁:“限三日。三日之后,皇极殿,当庭对质,人证物证,一个都不许少。证据不全者,以诬奏论。”
“陛下!”那堂官猛地抬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三日?!陛下,这是要置臣于死地啊!那些苦主都是他福建同乡,自然替他说话,这证人、这证据,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朕说三日。”皇帝抬手,打断了他,“三日之后,皇极殿见。谁的证据硬,朕看谁的。”
“退朝。”
百官山呼。林兰友退着步子退出平台,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靴底踩在金砖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响。第一轮,他算是站住了半步——可那半步,是用七家苦主的性命换来的。三日对质,人证必须当堂,这是本朝的规矩,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三日。
他边走边在心里算:户房的底档是抄件,正档在福建,远水救不了近火;真正能当堂钉死对方的,是那几个活人。活人会被收买,会被吓住,会被“请”走。
一出午门,他大步往马前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
今晚,他得先去接哪一个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