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盒抬进中堂,比当年枫亭那一份,厚了十倍。
来人是那位户部堂宪的门人,一身考究的绫罗,进门便深深一躬,笑得滴水不漏:“我家老爷说,林御史清苦,京师米珠薪桂,一点心意,望御史笑纳。”
他说着,随从便把礼盒一一打开:成锭的元宝,流光的田契,还有几张写着京中铺面、门路的凭据。元宝在日头底下晃眼,金气逼人,混着礼盒里那股考究的漆香。那门人抬手,把一张银票顺着桌面推到林兰友手边。
银票滑到手边,林兰友抬手一推,连茶带盏,把它推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声音不高,却冷,“国法,是不收金子的。”
那门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腔调:“林御史,话别说得这么绝。我家老爷也是爱才之人。您想想,我们堂官的同年,坐满了半个部;您今日收了这点心意,明日在这都察院,走路都宽三分。您若不收,传出去,倒显得我家老爷失礼了。”
“失礼?”林兰友站起身,把那桌上的元宝、田契、银票,一件一件,亲手摞回礼盒,“你家老爷送的不是礼,是买我这支笔的价钱。今日我收了,明日堂上,我这支笔就得替他说话。这样的价钱,我林兰友,受不起。”
那门人见状,又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双手奉上:“林御史且慢。这是京西那处良田的契书,三百亩,现银交割。我家老爷说了,这点东西,不过是咱们同乡之间的一点来往,上不得台面,谁也不会知道。您何必自苦?”
“谁也不会知道?”林兰友接过那张田契,看也不看,往礼盒里一丢,“你我今日在这中堂说的话,门外的差役听见了,隔壁的邻居看见了。你家老爷做的事,闽地的百姓,个个都知道。纸里包不住火,金子,也买不住。”
那门人不急不恼,反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御史,我家老爷还有一句话。您今日不收这金子,是想青史留名,对不对?
可我告诉您,这青史,是活人写的。您若硬要上那道弹章,明日身败名裂的,不是我家老爷,是您。
您临桂那六年,杖责乡绅、激得民变的旧账,我们都替您存着呢。到时候,究竟谁是青史上的污名,谁是朝堂上的能臣,还两说呢。”
“你这是威胁?”林兰友目光一冷。
“不敢。”门人又是一躬,笑里藏刀,“我家老爷是念同乡之情,好言相劝。收不收,您掂量。”
林兰友盯着他,忽然问:“你家老爷,到底怕我什么?我一个刚到任的监察御史,弹章还没写一个字,他就送了这许多金子上门。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般急?”
门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道:“林御史言重了。我家老爷只是惜才。这朝堂上,能做事的官不多了,何苦同僚相残?”
“同僚相残?”林兰友冷笑,“他兼并田产、贪墨公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同僚之情?他害我闽地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乡谊?如今怕我这支笔了,倒来跟我讲惜才。”
“林御史,话别说绝。”门人的语气冷了下来,“这金子,您今日收了,你我便是同乡一家人;您今日不收,明日咱们便是仇人。这道理,您该比谁都清楚。”
林兰友把礼盒往门口一送:“连人带礼,都回去。告诉你们老爷,他的同年坐满半个部,是他的事;我这支笔写不写弹章,是我的事。”
那门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被林兰友这一通明着逐客,逼得退到门口,临出门却回过头,脸上的笑变成了阴恻恻的冷笑:“林御史,您可想清楚了。今日您不收,明日这弹章若是真递上去——我家老爷说了,管叫您身败名裂,连临桂那六年,都得翻出来,一桩桩地算。您在临桂杖责乡绅、激得民变的旧账,可还没清呢!”
他撂下这话,出门时脚步却比来时急了三分——这趟差事办成这样,回去主家脸上好看不好看,他心里正打鼓。
林兰友立在中堂,把大门一关,隔开那阴恻恻的话音。门闩落下,外头那行人的脚步、骂骂咧咧的腔调,才被隔远了些。
他回身,看着满堂摊开的元宝、田契、银票,金晃晃地晃眼。老仆想上前收拾,被他抬手拦住。他自己蹲下身,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仍旧装回礼盒,系紧绳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整理自己的行囊。
“老爷,这……这就给他们退回去?”老仆小声问。
“退。”林兰友扣上最后一个盒盖,“明日一早,原封不动,送回那位老爷府上。一两银子,也别留。”
老仆抱着礼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说:“老爷,这么多银子……咱们退回,那位老爷面上,怕是更挂不住了。”
“挂不住,是他的事。”林兰友吹熄了案上那盏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天光,“我若收了,挂不住的,就是我了。”
这一下,是彻底撕破脸了。从前那层情面,今日被他当面捅破。那位同乡高官,绝不会善罢甘休——收买不成,便要动手。他走到案前,把方才那张被丢回的田契又拿起来,就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慢慢折好,收进了匣子——这是他当堂拒收、又被人塞回来的凭据,来日对簿,用得上。
老仆在一旁,脸都白了:“老爷,那人临走的话,听着瘆人。他们真要翻您临桂的旧账?”
“翻就翻。”林兰友吹亮了灯芯,“我在临桂断的每一案,都有卷宗、有画押、有苦主。他要翻,便翻——翻出来的,只会是他自己人雇凶烧衙的账。”
话虽如此,对方既然敢放这话,手里便不是完全没东西。临桂六年,他杖过乡绅、办过豪强,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桩桩都能编成“酷虐地方”的罪证。这一仗,不会比科场那回轻松。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隔壁巷子里那点灯还亮着,隐约可见几个低头翻卷的人影,指节翻飞,翻得纸页哗啦作响。他看了片刻,把窗合上,插了闩。
“要翻,便翻罢。”他对着那扇关上的窗,低声道,“我林兰友这十几年的账,经得起翻。他既敢先发制人,我便接着。这一仗,谁输谁赢,还没定数。时候不早,歇着罢。”
果然,他这边刚吹了灯歇下,隔壁巷子里,已点起了一盏灯。
几个青衣人围着一张小几,就着灯,翻开了一摞从吏部档房里悄悄抄来的旧卷——那是林兰友临桂任上的案卷,一页一页,被他们标了又标,圈了又圈。
里屋,林兰友吹了灯,却没睡着,睁着眼望房梁——隔壁那盏灯下,被他们圈起来的,究竟是他的罪证,还是那些人自己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