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摊在灯下,“勿伤乡谊”四个字,被圈了又圈。
林兰友的老仆一路从枫亭赶来,进门时眼圈通红,颤巍巍递上这封家信。信是族里几位长辈联名写的,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京里那位同乡大官,是咱们闽地的体面,是全族在京的靠山,万万弹不得。
林兰友看完信,没说话,只把它压在案头那部《大明律》上。那方端砚,他一夜没动,砚里的墨凝了一层薄皮。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抬手剪了,光焰晃得那行“勿伤乡谊”,忽明忽暗。
他这个监察御史到任不久,风声便传进耳朵:那位身居户部要职的闽籍同乡,在家乡兼并田产、贪墨公帑,民间早有怨声。都察院里人人都知道这位御史是闽人——满朝都在等,等他开口,还是闭嘴。
开口,弹的是同乡;闭嘴,压的是民冤。
这日傍晚,他的京邸门首,便接二连三来了人。
头一个是在京的闽籍同乡官员,带着两盒桂圆,进门先叙乡谊:“翰荃啊,咱们福建人在京做官不容易。那位堂宪,你我都是沾他光的。福建人何苦自己人为难自己人?你那支笔,可千万三思。”
林兰友奉茶,听着,笑而不答。
那人坐了半个时辰,见他不松口,叹口气,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调:“你这御史的缺,虽说是你考出来的,可当年若没有同乡在京替你说话,你临桂那六年的考绩,能翻得身么?做人,得念旧情。”
“旧情我记着。”林兰友终于开口,“可旧情不能拿百姓的田来还。他占的是我闽地百姓的田,我今日若替他遮了,明日闽地父老就要在背后戳我林家的脊梁骨。”
那人被他顶得没话说,端着茶盏,半晌,忽然把脸一板:“翰荃,我今日是念同乡情分,好话劝你。你别不知好歹。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这支笔若真要往上写,明日都察院里,有的是人给你穿小鞋。”
“穿小鞋?”林兰友放下茶盏,直视着他,“大人今日登门,是叙乡谊,还是替那位堂宪,吓唬我这个新晋御史的?”
那人脸色一变:“我……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劝那位堂宪,把吞下去的田吐还给闽地父老。”林兰友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而不是劝我把百姓的状纸压在这案底下。大人请回吧——茶,凉了。”
那人脸涨得通红,拂袖而起,临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好!好一个‘茶凉了’!林翰荃,你今日不领这杯茶,明日有你后悔的时候!”
门一关,老仆从里屋出来,脸都白了:“老爷,这位大人是咱们闽籍在京的前辈,您这么顶他,他出去放话,咱们在京里,可就一个同乡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林兰友把那两盒桂圆,推到门后,“这样的同乡,不交也罢。”
前脚刚走,后脚又一位同乡登门,换了副更软的腔调:“族里长辈都来信了,你若动了那位,咱们枫亭林家在闽地,以后还有立足之地么?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族里几十口想想。”
“立足之地,是靠守国法立的,不是靠替人遮丑立的。”林兰友给他斟了杯茶,“老哥今日来,是族里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自然……自然都是为你好。”那人端着茶,眼神躲闪。
“既为我好,”林兰友放下茶壶,“回去告诉族老,这弹章我写不写,看的是百姓的状纸,不是哪位同乡的脸色。”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讪讪起身去了。
林兰友依旧奉茶,听着,把来客每一句软话都记在心里。
这日夜里,又来了第三个——族里打发来的远房堂弟,一进门就跪下了,哭道:“哥,你在京里做了大官,全族都指着你。你要是弹了同乡,老家的田产铺面,人家一句话就能收走。咱爹咱妈,还有一屋子老小,往后怎么活?”
林兰友把他扶起来,递了杯茶,却只是道:“你回去告诉族里,田产若真是依法当守的,谁也收不走;若是靠同乡情面护着的脏产,守着也是祸。”
那堂弟抹着泪走了。
人散尽,京邸里一下子空了。老仆收拾着茶盏,忍不住问:“老爷,今日来这三拨人,到底图个啥?”
“图我这支笔。”林兰友拨了拨灯芯,“同乡官拿乡谊压我,族里人拿生计求我,还有个没露面的,拿官帽子引诱我——三拨人,三种说法,指的却是同一件事:要我别碰那位同乡高官。”
他拿起那封家书,又读了一遍。长辈的字写得恳切:他自小是族里供出来的,如今做了京官,是全族的体面,万万不能因一时意气,断了全族的靠山。读到“勿伤乡谊”,纸上墨圈一圈叠着一圈,可见写信人是如何辗转反侧。
林兰友把家信放回案上。族里供他读书,他记着;同乡在京照拂,他也记着。可记着情分,不代表要替这份情分,去压下百姓的状纸。
夜里,他独坐灯下。案上一边是那封圈了又圈的家书,写着“勿伤乡谊”;另一边,是几日来百姓辗转递进来的状纸,写着田产被占、家破人亡。
他把那沓状纸一张一张理平,锁进了案头的匣子。他没发作,没拍案,更没写弹章——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状纸都收好了。
老仆在旁看着,忍不住哽咽:“老爷,族里都说……您要是弹了同乡,这乡谊就彻底断了。老太太在老家,还要靠族人照应呢。”
“乡谊。”林兰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乡谊是给活人留的情面,不是给贪墨的人留的护身符。他占的是我闽地百姓的田。我今日顾了这层乡谊,明日闽地的百姓,就没了活路。老家那边,我自有书信回去分说。”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可我也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不只是那位同乡,是整个闽籍在京的官圈子。我一个人,要对一乡的人。这一步踏出去,便没有回头路。”
老仆听得直抹眼泪:“老爷,那……那咱就不能装看不见么?”
“装看不见?”林兰友摇了摇头,“我在临桂六年,装过一次看不见,那个被吞了田的寡妇,就要再哭五年。这天下的事,不怕官贪,就怕当官的,个个都装看不见。我林兰友,装不来。”
他把那匣状纸锁好,钥匙贴身收了。这一夜,他没写弹章,也没回绝谁;只是把来的说客、家信、状纸,一样样理清——什么时候该动笔,他心里有数。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老仆早歇下了,里屋传来轻鼾。林兰友独坐灯下,把那封家书又展了一回,指尖在“勿伤乡谊”四个字上来回摩挲。纸都被他摸软了,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他到底没把家信烧了,也没把状纸退了。两样东西,一样压在《大明律》上,一样锁进匣子——他要让它们并排躺着,等他自己拿主意。
天快亮时,他和衣靠在椅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又是枫亭的海,浪打在礁石上。醒来时,窗纸已经发白,案上那盏灯油尽了,兀自冒着一缕青烟。
他揉了揉脸,推开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封家书哗啦一响。他望着南边——枫亭在千里之外,闽地的百姓此刻怕是已经下地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父老们再等些时日,这笔,我迟早要写。
老仆一早出去买早点,回来时袖着手,脸色难看:“老爷,昨日那位被您顶出去的大人,今早已在同乡会馆放了话,说您‘不识抬举、忘了乡本’。方才胡同口几个闽籍同乡,见了您这院门,都绕着走了。”
林兰友系冠的手顿了顿,道:“绕就绕吧。从前那种点头,我也不稀罕。”
正沉吟间,门房又递上一封素帖,说是外头一位“体面人”送来的,务必面交林御史。
帖子展开,里头没有半句威胁,只有几句报价:只要林御史肯不上这道弹章,那位户部堂宪,当面许诺——保他十年之内,青云直上,出将入相,指日可待。那价码写在素白帖上,高得连送信的人都抬眼打量他。
林兰友捏着那张素帖,看了半晌。他没撕,也没退,提笔在帖尾批了一行小字,原样折好,叫门房明日原封送回。
第二天一早,那“体面人”拿到回帖,愣了半晌,把素帖攥成了一团——这样的价码,他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