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掷上县衙门槛，人群里喊着“打死苛官”。
火光夜里，黑压压的乱民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一支火把飞过墙头，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嗤嗤地烧，松脂的焦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林兰友挺身立在县衙台阶上，一步未退，抬脚把那支火踩灭，鞋底碾着炭灰，高声道：“诸位要算账，本县陪你们算。本县只问一句——是谁，先给你们发的赏钱？”
人群一滞。
他这一句，像针，扎破了那层鼓噪的气。乱民里你看我，我看你，方才喊得最凶的几个，眼神忽然飘了。
林兰友看在眼里，心里有数。这半年他整饬县衙、清算积案，早防着地方狗急跳墙。他在城里布下的眼线，前几日便递来话：几家抗税的豪强，正雇着一批闲汉打手，打算闹一场“民变”，把“激民为变”的罪名扣在他头上。这罪名，可罢官，可论死。
今日这场火，果然来了。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真被苛政逼苦了的百姓。”林兰友站在火光里，声音传遍全场，“可你们里头，也混着拿了人家银子、专门替人咬人的狗。你们今夜跟着喊‘打死苛官’，明日官府拿人，第一个锁的，就是你们！”
人群里有人喊：“你少糊弄人！你杖责乡绅，逼得大家活不下去！”
“我逼谁活不下去？”林兰友迎着那声音，“那寡妇的田，是谁吞的？那被索逼死的苦主，是谁害的？我断案，断的是他们的冤；你们今夜围我的衙，围的是谁的家？你们拿了人家两吊钱，就替人家烧自己父母官的衙门，明日烧完了，人家拿你们顶罪，你们的妻儿老小，谁来管？”
他一挥手，县衙门内走出几个差役，押着两个方才混在人群里喊得最凶的汉子——早被他的眼线悄悄认下，当场拿住。差役从那两人怀里搜出东西来：一吊崭新的铜钱，还有一块刻着字号的腰牌。
“赏钱，每人两吊，今夜事成，再加一吊。”林兰友举起那吊钱，又举起那块腰牌，“这腰牌，是哪家的？诸位认得么？”
人群里有人失声叫出来：“这是城西……那家粮行的记号！我前几日还在他家门口见过！”
哗——乱了。人群里有人先喊了一嗓子：“咱们是被人当枪使了！”话音一落，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木棍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人啐了那两个被拿住的打手一口，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地上抱头哭起来。一个老婆婆蹲在地上，拿袖口抹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造孽……造孽哟……”
“列位乡亲。”林兰友趁热打铁，“本县在临桂这几年，退过谁家的田，追过谁家的赃，你们心里有数。真正吞你们田、压你们租的，是那几家囤粮买刀的大户。今夜他们雇你们来烧县衙，明日事成，推出来顶罪的，还是你们！他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要你们这群苦命人，替他们蹲大狱！”
人群轰地散开大半，只剩那几个拿钱的打手，被差役死死按在地上。有人高声喊：“林青天！我们被人骗了！”
乱民散尽，县衙门前只剩下满地的火把残烬和几个被按住的打手。林兰友扶着门框站了站，一夜高声喊话下来，嗓子劈了，咽口唾沫都扯着疼，两条腿酸得发木。一个老丈握着林兰友的手，老泪纵横：“林老爷，方才我们糊涂，被人一煽乎就跟着来了。您不怪我们？”
“怪你们做什么？”林兰友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丈的手背，“你们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该怪的，是躲在背后、拿两吊钱买你们这条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支被踩灭的火把，又抬头望了望城里黑漆漆的方向——那几家大户的宅院，此刻正亮着灯，等着听县衙被烧、新官被打走的消息。
次日升堂，林兰友公开审这桩“民变”。他不打百姓，不罚裹挟的良民，只当堂把那吊赏钱、那块腰牌、还有豪强与打手往来的账本，一件件摆上案。账本翻到最后，主谋的名字，清清楚楚。
被安插在乱民里的眼线当堂作证，那几个豪强的打手，熬不过刑具，一一招了，供出是哪家大户的管事先递的话、先付的定钱。
那管师被带上堂时，还嘴硬：“我家老爷是体面人，你们无凭无据，敢拿我家老爷？”
“体面人？”林兰友把那吊赏钱、那块腰牌、那本账，一件件推到他面前，“雇人烧县衙、栽本官激民为变，这是体面人干的事？你家老爷既要体面，本县便让他在大牢里，好好体面个够。”
那管师腿一软，再不敢言语。
堂下百姓起初还懵着，待那账本一页页翻过来、打手一句句招出口供，人群里嗡地炸开，你指我、我指你——那夜围着县衙喊打喊杀的“民乱”，竟是人花两吊钱雇来的一场戏。真正的主谋，是那些平日道貌岸然、背后囤粮买刀的大户。
林兰友当堂发签，把主谋的豪强拿下入监。他与这临桂城里倚着宗室名头、横行惯了的猾吏豪强，立下一句话，传遍四乡：有犯国法者，无赦。
签子掷下，那豪强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拖，经过堂下时，忽然回头，冲着林兰友阴笑：“林知县，你拿得下我，拿得下我背后的人么？我家的门，可不是你这一个七品县官，随便进得去的。”
“进不进得去，本县自会走。”林兰友面不改色，“本县只认国法，不认门楣。你背后的人若干净，自不必怕；若不干净，本县这双脚，迟早走到他门前。”
那豪强被拖出大堂，笑声却还留在梁上，阴恻恻的，半日不散。
堂下百姓起初还不敢出声，待那豪强真被押进了大牢，不知谁先怯生生喊了一句：“林青天！”
这一声起头，旁边有人跟着喊：“林青天！我们的冤，您也给断断！”堂下跪着的、站着的，呼啦啦又跪了一片。林兰友看着这满堂的人，心里那股刚硬，反倒软了一分——他拼着得罪整城的豪强，图的，就是这一声。
案子了了，百姓拍手称快。可林兰友站在空了的堂上，心里却没半点轻松——拿了这几家，等于捅了马蜂窝。这临桂地面上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退到后堂，把这桩民变的前前后后，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豪强雇凶、围衙、纵火，一招比一招狠，目的就是要扣他一个“激民为变”的死罪。若不是他早留了眼线、早备了账本，今夜锁进大牢的，便是他这个知县。
“他们急了。”他对自己说，“急了，才会出此下策。可他们在明处吃了亏，暗处的招，只会更阴。”
果然，半月之后，京里来了消息。
他在临桂苦熬六年，靠着一桩桩积案、一场场硬仗攒下的考绩，眼看要有人举荐他入朝。举荐的折子刚递到通政司，竟被原封不动打了回来。
差人捎来的邸报抄件上，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一份“考察不合格”的墨卷名单里。那纸考功墨卷压在举荐折子对面，寥寥数语，便要把他六年临桂的心血，一笔抹杀。林兰友捏着那邸报，指节一点点泛白——这“考察不合格”四个字，究竟是谁，在吏部档房里，亲手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