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拍下,回音比堂下的人还多。
林兰友就任广西临桂知县的第一日,升堂,却升了一座空堂。六房书吏的衙门口,静悄悄的;三班皂隶的班房里,门半掩着,桌椅落灰。他翻开卯簿,点了一圈名,阶下稀稀拉拉站起三两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今日该应卯的皂隶,多少人?”林兰友问。
一旁掌案的老书吏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回老爷,如今这年月,弟兄们手头都紧,病的病,家事的家事……来不齐,是常有的。”
“病了几个?”
“……五个。”
林兰友点点头,合上卯簿,也不发作,只把惊堂木又拍了一记,声音传遍空堂:“既然弟兄们病了,本县体恤。来人,抬一张椅子,把这几位病号,一个个请上堂来,本县亲自探病。”
老书吏一愣。不多时,那五个“病假”的皂隶,被同衙的人半搀半扶弄上堂来——个个面色红润,步履轻快,哪里有半分病容?为首那汉子,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鸡。
“不是说病了么?”林兰友踱到为首那汉子面前,“本县看你脸色,比本县还精神。手里这烧鸡,病得吃得这样香?”
那汉子梗着脖子不说话。林兰友也不恼,回头问老书吏:“本朝衙规,皂隶无故不到卯者,该当何罪?”那汉子一听这话,脖子立刻软了半截。
老书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支吾道:“……杖、杖责……”
“既如此,”林兰友脸色一沉,“这五个装病躲差、抱团架空本官的,当堂各杖二十,追着从前克扣的工食银。还有你,”他目光扫过老书吏,“明知他们装病,不举不报,同罪。”
板子带着风声落下,闷响里夹着惨叫,在空堂里撞出回音。那装病的为首汉子起初还咬着牙硬撑,打到十几板,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青砖上砸,嘴皮子哆嗦着,再硬不起来。那老书吏腿一软,扑通跪下,再不敢偷半分懒。他在这衙里混了三十年,熬走七任知县,就图个平安告老回家,没成想撞上个不按规矩来的年轻老爷。
满衙的人这才知道,新来的这位年轻知县,不是个摆设。
林兰友却不就此罢手。衙门里的架空,都是冲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来的,火一熄,旧态复萌。他当堂发下话:从今日起,临桂县历年积压的悬案,三日一清,他亲自坐堂审问。
连着三日,他白天审案,夜里阅卷。积案里有豪强吞田不还的,有差役索贿逼死人命的,他一桩桩按《大明律》断,该退田的退田,该追赃的追赃。头一桩案子,是个寡妇状告族叔吞了亡夫的田,告了五年,前任知县都压着不审。林兰友当堂传证人、验地契,半日便断明白,田判还寡妇。
他断这桩时手特别稳——少年时枫亭乡邻也有这样一个寡妇,被族叔吞了田,告到县衙,被胥吏一推再推,最后投了河。他那年立在岸边,记住了那张泡白的脸。那寡妇跪在堂下,磕得额头淌血,说临桂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青天大老爷。
三日下来,满衙皂隶书吏,再没人敢装病,卯簿上点名声声响亮。临桂县的百姓都传开了——新来的林知县,是个真断案的官。城外的苦主,背着状纸,排到了衙门口。
有一桩案子,是个被征了粮的农户,状告粮行压价收粮、短升少斗。林兰友当堂把粮行的斗斛搬来,一升一升地量,果然量出短了三成。
那粮行的掌柜起初还嘴硬,说斗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量了几百年都没过错。
林兰友把斗往案上一磕:“本县量给你看。这一斗,上头还能塞进两碗米,你短的这三成,是几万户农户的血汗。来人,按律追赔,罚粮行十倍。”
那掌柜还要喊冤,林兰友把账本一翻:“你家这几年压价收粮、转手高价卖粮的账,我都让人抄来了。你是认这一斗的短,还是认这整本账的罪?”
掌柜当场瘫了。消息传开,城里的粮行再不敢短升少斗。
堂外围观的百姓拍起巴掌。临桂的茶馆里,几个茶客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了么?那吞寡妇田的族叔,今儿当堂把田吐出来了!”
“还有城西街那粮行,短了三升米,被林知县一斗一斗量出来,罚了十倍!”
茶博士添水的手都比往日利索。城外几个被吞了田的小户,连夜写了状纸,天不亮就守在衙门口,就等着递进去。
有个老汉挤到堂前,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状纸,双手举过头顶:“青天大老爷,小民这状子,告了三任知县,没人肯接。您……您真敢接么?”林兰友接过状纸,展开看了一眼,抬眼道:“你既敢来告,本县就敢接。回去等着,三日之内,传你对案。”老汉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半天没起来。
衙门是服了。可地方上那些真正的大鱼,还没动。
果然,积案刚清到一半,县里的税赋便收不上来了。乡绅豪强串通一气,该缴的粮,拖欠的拖欠,匿报的匿报。城里几家大粮行,夜里偷偷磨起刀,仓里囤着粮不粜,专等新官急得跳脚、出乖露丑。
他安插在茶馆酒肆里的眼线悄悄递话进来,压着嗓子学那几家大户的腔调:“那外地来的穷官,断案再凶,断不到咱们头上。咱们背后站着的,是城里那几位宗室大爷。只要抗住三个月,这县官自己就得灰头土脸走人!”
林兰友听完,只冷笑了一声。他对那眼线道:“他们要抗税,由他们抗。你回去告诉百姓,今年的税,凡依限缴了的,本县替他们造册记功;那些抗着不缴的大户,本县一粒也不催——等到秋粮入库,本县自有一本账,一户一户,跟他们慢慢算。”
他转头又吩咐衙役:“明日起,把城里几家粮行的仓门,都给我盯紧了。哪家夜里偷偷粜粮、哪家把粮往城外转运,一笔笔记下来。他们不是囤着粮看本县的笑话么?本县倒要看看,这粮囤在仓里,能囤到几时。”
他把那本记着豪强名字的册子,压在了惊堂木下。他对着那本册子,一笔一笔,把哪家囤粮、哪家抗税、哪家磨了刀,都标了出来——今日他整肃县衙,明日,便要动这地方上的骨头。
他正盘算着秋粮入库后如何一户一户跟那些抗税的大户算账,眼线又匆匆来报:城里几家大户连夜凑了银子,打发心腹上京城去了,说是要“走门路”。林兰友一听便明白——这些人明着抗税,暗着却把银子花在京里,要在他的考绩上做文章。
“让他们去。”林兰友冷笑,“他们花的是百姓的膏血,买的是本官的罪。等他们在京里把状纸写好,本官在这临桂,也把他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他这边刚把积案清完,那边京城却先一步出了动静——京里已四处散播谣言,说新到任的临桂知县“酷虐地方、杖责乡绅、激得士民不安”。一封告他“酷虐地方”的密揭,已比吏部考绩的考语,先一步出了广西,星夜送往京城。林兰友捏着眼线递来的话,半晌没动——这封密揭,此刻,正落在谁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