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卷时袖底一空——有人动过他的号房。
林兰友的指尖,猛地顿在卷袋上。三月的贡院号舍逼仄潮湿,他方才起身如厕不过片刻,案上那份誊好的墨卷,位置便挪了半寸。他不动声色地把卷子拢回,指尖顺着卷袋一摸——袋口的细绳,被人重新系过,结打得又快又乱,不是他自己的手法。
“这位相公,交卷了?”门口的房官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半点暖意。那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吏,在贡院熬了二十年,未补实缺,正指望这单银子给乡下儿子捐个杂职。他接卷子时袖底一滑,露出半截信纸,又飞快缩了回去。
林兰友看得清楚——那半截信纸上,墨迹未干。
他交了卷,退到廊下,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江淮挡鞭、会馆拒酒,他树的人不少。他原想进了贡院凭文章见真章,却没料到有人竟要在他卷子上做文章。
果然,三日后弥封对读,风传出来:他那份卷子被房官压在末等,说“字迹浮滑,立意乖张”,险些黜落。
隔壁号舍一个相熟的举子,扒着隔墙压低声音:“林兄,我听说了——那房官从你卷袋里,抖出一封通海贼的信。这要是坐实了,别说进士,项上这颗头都保不住啊!”
“通贼?”林兰友握紧拳,“我一个闽地举子,何曾通过海贼?”
“咳,这话谁说得清?”那举子叹气,“贡院里往年都有举子,就因为一封莫须有的夹带,被革了功名、锁拿下狱,满堂同榜连个气都不敢喘。林兄,你这回,怕是撞上了。”
林兰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片冷汗黏腻。这是冲着他来的——那夜会馆小轿里描他脸的人,到底先动了手。号舍里霉味混着汗酸,他把那口闷气硬咽了回去。
就在他以为这一科万念俱灰时,贡院却出了变故。
主考大人翻到那份被压下的卷子,读罢其文,拍案称奇,连说了三个“好”。他又瞥见卷袋封口蹊跷,眉头一皱,当场喝令左右:“这袋子的绳结不对,拆袋复核!”
满院房官都变了脸色。那山羊胡房官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劝阻:“大人,弥封的卷子,哪有轻易拆袋的规矩……”
“规矩?”主考眼皮一翻,“真金不怕火。这卷子文章若真有问题,拆出来反倒坐实;若没问题,你压它做什么?你今日这般阻挠,心里有鬼么?”
那房官张口结舌,汗顺着山羊胡往下淌。主考却亲自把卷袋倒过来一抖——袋底果然滑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主考展开一看,脸色铁青:“这是什么?”
“是、是举子夹带的……”房官腿都软了。
“放屁!”主考把信往案上一摔,“这信上的字,与卷上的字,笔锋全然两样!你自己看——这卷子临的是王铎的帖,一笔一画端方;这信上的字,鬼画符一般,连个馆阁体的边都沾不上。你当本官瞎了不成!”
那房官还想抵赖:“大、大人,举子临场换笔,也是有的……”
“换笔?”主考冷笑,转向廊下的林兰友,“那举子,你自己说——你平日写字,是这卷子上的笔,还是这信上的笔?”
林兰友上前一步,高声道:“回大人,学生临帖十余年,下笔的笔锋,同窗同舍皆可作证。这封信上的字,学生连看都看不懂,更莫说写。”
“听见了?”主考把那信抖得哗啦响,“当堂对质,笔锋两异。你还有何话说!”
那房官一张脸涨成紫酱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转头盯着那房官,一字一句:“弥封之制,防的就是你这等人。今日本官若不拆这一袋,委屈的是国家的人才,坏的是本朝三百年取士的法!来人,把这舞弊的房官,拿下,交刑部问话!”
那房官扑通跪倒,连呼“小人知罪,是有人塞了银子要小人办这事的”。主考力排众议,把林兰友的卷子从末等拔起,重新誊进中式的名册。
主考处置完,瞥见廊下的林兰友,招手道:“那位仙游的举子,过来。你这卷子,文章老辣,是个能做事的。今日若不是这卷袋出了岔子,你这三甲,险些就没了。”
林兰友上前躬身:“学生谢主考大人慧眼。只是学生想问——那封信,究竟是谁塞进学生卷袋的?”
“这……”主考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房官招了是受人银子,背后是谁,你眼下不必问。你只记住,这科场里,有人要你中,也有人要你死。好自为之。”
两个差役把那山羊胡房官架下去,经过林兰友号舍门口,他忽然挣扎着抬头,剜了林兰友一眼,嘴里嘟囔着:“你……你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人……”话没说完,被差役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
林兰友立在号舍门口,看着那摊被踩乱的脚印,后脊发凉。会馆那夜小轿里的人,手伸得有多长,他今日才掂出来。
放榜那日,皇榜之下人头攒动。林兰友挤在人堆里,从榜首一路看下去,终于在三甲里看见自己的名字——崇祯四年辛未科,三甲三十九名,仙游林兰友。
他站在榜下,许久没动。身后有人拍他肩膀,是个同榜进士,笑道:“林兄,你这榜中得险啊!听说有人要拿你问罪,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那房官招了,说是受人银子。”
“谁的银子?”林兰友回头。
那同榜进士摇摇头,压低声音:“不知道。只听说是会馆里一位爷的意思。林兄,你这一科,得罪人不小。”
林兰友望着榜下攒动的人头,半晌没言语。头一眼看见自己名字时,他扶榜柱的手猛地一紧,喉头一热,险些笑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是这笑没散开,后怕就顶了上来:今日若不是主考大人多瞥了那卷袋一眼,他这三甲三十九名,便要成刑部大牢里的冤鬼。风刮过皇榜,纸角啪嗒响。
“林兄,发什么呆?”那同榜进士推了推他,“中了进士,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倒沉着脸?”
“喜是喜。”林兰友收回目光,“只是这喜,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我不敢忘。”
恩荣宴上,新进士簪花饮酒。那山羊胡房官已被革差,缩在廊下角落,不敢抬头。林兰友端起酒走过去,把酒盏搁在他面前。
“这杯,不敬旁人。”他居高临下看着那汉子,“单敬你——敬你今夜那封塞错了地方的信。若不是你那一塞,我还不知道,这科场里,有人肯花这么大价钱,要我这个人。”
那房官哆嗦着抬头:“林、林老爷……小人是受人银子,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林兰友收回手,“你塞信的时候,手可没抖。今日这酒,你喝也罢,不喝也罢——记住,他林兰友,不是你一封假信,就能按死的人。”
酒是搁下了,仇却结得更深。那山羊胡房官低着头,酒盏在他面前,凉透了也没动。
恩荣宴散,新进士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日后的馆选、观政。一个同榜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兄,你方才那杯酒,搁得好。只是那房官背后的人,你这是当面结仇了。”
“结便结了。”林兰友拱拱手,“我这一科,命都捡回来了,还怕结个把仇人?”
那人摇摇头,咂嘴走开。
吏部掣榜,旁人都抢富庶州县,林兰友那支签,却抽到了南疆。
掣签的吏员唱名时,拖着长腔:“仙游林兰友——广西桂林府,临桂知县!”
旁边一个同榜进士凑过来,替他惋惜:“林兄,你闽地富庶,怎么偏抽中这瘴疠之地?临桂那地方,万山丛里,苦得很啊。”
“苦是苦。”林兰友接过签,看也不看,揣进袖里,“可再苦的地方,也得有人去。”
那人还想劝,林兰友已经拱手作别。走出几步,他低声对老仆道:“这签抽得蹊跷。我这一科得罪了人,这南疆的苦缺,怕是人替我安排的。”
老仆在后头吃了一惊:“那……那咱还去么?”
“去。”林兰友捏紧那支签,“他们不愿我去的地方,我偏要去。”
临行前夜,他在客栈收拾行囊,手往枕下一探,却摸出一封硌人的信。
信封无落款,纸页单薄。他就着灯展开,里头只有四个墨字:
“别去临桂。”
林兰友捏着那张纸,在昏灯下坐到天亮。他一个刚刚授官的新进士,连吏部的签都是昨夜才掣的——这京里,究竟是谁,早知道他要去哪一处地方?